伊莎貝拉的辦公室。
伊莎貝拉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屍體。這是她這幾天親手處決的第六個人，每一個人她都親自審過，每一個人都在她面前聲淚俱下地喊冤，每一個人的腦漿都濺在這張辦公桌前面同一塊地板上。她扣下扳機的時候手沒有抖，退彈匣的時候手也沒有抖——只是把槍放在桌上，讓槍管的熱度烤著那疊還沒看完的財務報告。
她沒見過對方的臉。她感覺自己像一隻粘在蛛網上的飛蛾，無法掙脫，只能努力自救，可悲的是她連怎麼自救都沒法判斷，只好到處撒人盯梢找情報。她派去盯梢各家的人都死了好幾個——屍體被扔在盯梢的位置上，旁邊放著她派出去時給每個人配的那台加密對講機。對講機的頻道還開著，信號燈還在閃，就好像他們死之前連按一下通話鍵的時間都沒有。或者說，殺他們的人故意留著那盞燈，那盞燈是留給她的——下一個輪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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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中轉站被血洗，高利貸辦公室被端掉，她最後一個最大的據點——那個她親自安排重甲固守、還從上家申請調用了六名紐約特警的堡壘——被人一夜之間連根拔起。將近三十條人命全部折在裡面，那幾個特警無一活口。
她派去盯梢奧謝幫修理廠的人死在了車廂里，盯梢碼頭區新冒出的販毒網絡的人死在了貨櫃夾縫，盯梢那個矮個子劍客在廢棄冷庫附近活動痕跡的人死在了冷凍間門口的冰霜上。還有一隊盯著科斯塔家自己供應線的，也死了。每一個人都不是科斯塔家的核心成員，每一個都是她親手選的底層外圍。他們死的時候身邊沒有槍戰痕跡，沒有掙扎過的跡象，就好像對方在他們面前走過去，他們根本沒來得及喊出聲。
市面上紐約的黑道都在沸沸揚揚傳著科斯塔家的謠言，有人說他們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有人說是好萊塢巨星組團來清場，還有人說這群幽靈每次頂著一張不同的臉，殺完就走。她的地盤正在被其他家族趁亂蠶食。吉諾維斯家的人已經搶走了她碼頭區最好的兩個裝卸點，盧凱塞那邊吞掉了她在皇后區的三家地下賭場，連甘比諾那種平時只做高利貸的老牌家族都開始派人試探她在布魯克林北區的收帳辦公室。她派出去盯梢的人死了這麼多，恰好說明好幾家同時在動手。這群人就像聞見了血腥味的鯊魚，圍著她快要沉沒的船打轉，等著誰先咬第一口。
辦公桌上的菸灰缸里積著半缸菸頭，旁邊擱著一部屏幕裂了角的手機，未讀消息的紅色數字已經堆到兩位數。她沒有點開，只是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屏幕貼著冷冰冰的木紋。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灰濛濛的，和每一次她熬夜處理爛攤子時看到的一樣——只是這一次，她能感到那些高樓都在盯著她。
坐在她對面的副手，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手裡攥著一份財務報告。
「碼頭區那幾個據點被掃了之後，我們每個月的損失是千萬起步。毒品分銷和現金中轉站占了將近一半，高利貸那塊的壞帳已經沒人敢去收了。向家族的貢金，這個月已經拖欠了兩期。「
貢金是科斯塔家族在紐約立足的根基——每月千萬美元級別。按時繳，才有資格在布魯克林分這塊蛋糕。斷了一期，上家會派人來問話。斷了兩期，上家的人會直接清理門戶。副手翻開財務報告，把明細逐條報給她——碼頭中轉站被端之後，她手頭可用的現金流已經砍掉大半，毒品分銷網絡縮了整整一圈。裴晏只清剿了四五個窩點，但趁火打劫的不止他一個。吉諾維斯搶了碼頭區兩個裝卸點，盧凱塞吞了皇后區三家地下賭場，另有幾個至今沒查出來誰幹的——加起來又丟了將近五個據點。她現在全線收縮，還能動的窩點和產業只剩下二十幾個，而且都得靠雙倍人手硬撐著。
「這還沒算人口販賣那條線，「副手翻過一頁，手指點在另一組數字上，「過去幾個月里，那個幽靈在碼頭區端了我們兩個人販子轉運點，殺了維克多，又殺了另外幾個經手轉運的核心手下。源頭那邊已經不敢跟我們合作了——他們說我們的網絡被人滲透得太深，再走我們的渠道，他們的貨也會被盯上。「
伊莎貝拉沒有接話。副手把報告又翻過一頁。
「買主也斷了，那幾個常年從我們手裡拿貨的私人莊園，上個月起都不再聯繫我們。他們聽說我們的轉運點被人連鍋端了好幾次，覺得我們這邊不安全。人口買賣這條線——從源頭到買主，全斷了。光這一條，每個月又是千萬級別的缺口。「
「還有一件事，「副手把財務報告翻到最後一頁，「他兩次攻進我們的高利貸辦公室，兩次都把保險柜里的借據全部燒了。第一批是中轉站旁邊那個收帳點，第二批是北區寫字樓十二層那個。加起來光是本金就超過六百萬，利息滾到現在已經沒法算了。下面的人現在都不敢出去收帳——借據都沒了，拿什麼收。「
他把報告合上，聲音壓得更低。
「更麻煩的是，道上已經傳開了。說科斯塔家連自己的帳本都保不住，被一個殺手潛進去燒了兩次。吉諾維斯那邊放話說，以後誰還敢把高利貸生意交給科斯塔家——連借據都看不住，收什麼利息。現在不光是我們借出去的錢打了水漂，以後整個布魯克林都不會有人找我們借錢了。「
伊莎貝拉把煙從唇間取下來，按滅在窗台上。窗台上那排燙痕又添了一個新的。
「夠了。「她說。
副手合上財務報告，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伊莎貝拉小姐，如果下個月前我們補不上貢金——「
「我知道。「
門合上。辦公室里只剩她一個人。她把那部扣在桌上的手機翻過來，拇指在那些未讀消息的紅點上劃了一下——全是各據點負責人發來的。碼頭三號裝卸點的夜班保安昨晚發現幾個不明身份的亞裔在門口晃，對方看見保安就散了。皇后區那家地下賭場的經理說昨天有個女人在前台換籌碼，用的是假ID，假名字，換完籌碼沒有賭，籌碼在指間翻了幾輪，沒有下注。布朗克斯的收帳隊說這周有三筆到期的高利貸利息沒收到，派人去敲門已經人去樓空。布朗克斯的收帳隊說她借出去的錢只回來不到三成。她按滅了屏幕，拇指死死壓著那道裂紋。
加密對講機擱在菸灰缸旁邊，頻道開著，指示燈還在閃。她伸手按住那個閃爍的小燈，拇指在塑料外殼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涼的，和窗台上那些燙痕正好相反。
她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曼哈頓的高樓群在霧氣里只露出半截玻璃幕牆，像一排還沒收完的帳單立在遠處。奧謝幫，那個修車廠，那個從冷庫開始就一直在獵殺她的幽靈。不管他是誰，不管他背後是誰——她要把這個人找出來，親手把窗台上那排燙痕按進他眉心。
桌上的加密電話響了。未知號碼，加密頻段。她按下免提。
電話那頭的聲音經過了變聲處理，只剩一個機械的中性嗓音：「伊莎貝拉小姐。我們的人在暗網上發現了一批假身份的採購記錄。買家用的是三重加密的假身份，時間、目的地、取票地址對得上——有人正準備離開紐約。他選擇這個時間點跑路，可能和你們最近的處境有關。地址我發給你。把人帶回來，問他該問的問題。「
伊莎貝拉盯著那部電話，沒有立刻回話。這是測試。上家在測試她還有沒有執行力，還有沒有能力處理科斯塔家族自己的爛攤子。如果這次再失手，她自己就會變成貢金的替代品。
「你是誰？「
電話掛斷了。一條加密簡訊緊接著發過來，上面印著一個地址——曼哈頓一棟老寫字樓，十二層。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停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副手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地址不是我們家名下。去別人家的地盤抓人，萬一驚動了——「
「我知道，「伊莎貝拉打斷他。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手機，撥通安保主管的號碼：「派七個人。換便裝，別讓目標起疑。把人帶回來見我——活的。如果反抗，可以廢掉四肢，但留嘴。「
掛掉電話，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機扔在桌上。副手站在門口，手裡那份財務報告還沒合上。「為一個假身份派七個人，值得嗎？「
伊莎貝拉沒有回頭，只是抬起頭，盯著那排被劃掉的名字。
「我派七個人，是告訴給我情報的人——科斯塔家還沒死透，不是去抓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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