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靜守觀的師祖是可以煉出紅丸的。」
張初十悠悠地說道。
「後來紅丸案發,觀里有些人認為方子遭到了覬覦和詛咒,便不再願意碰它了。」
釋厄安安靜靜地聽著。
這也可以理解,畢竟當年道觀因為紅丸案差點遭遇了觀破人亡的打擊。
張初十繼續說:「道觀一路南遷,方子的傳承也越來越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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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厄終於好奇地問道:「為什麼會越來越困難?」
張初十看了一眼釋厄說:「因為那個方子對藥材醫術和煉丹技巧的要求都非常高!」
釋厄旋即明白了。
奇花異草,丹物藥材,本就生在險遠之地很難獲得。
「自從師祖之後,再也沒人煉出紅丸,直到十幾年前。」張初十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柔和而自豪。
「十幾年前!!竟然還有人能煉出紅丸?!」釋厄這下可是震驚至極!
斷了數百年的傳承還能還原,這難度可比當年在老道手下學習高太多了!
這是什麼樣的神仙人物?!
張初十的表情也是十分懷念。
「是啊,那就是我和小天的二師傅,譚宗明道長。」
「這,這紅丸不是斷絕煉製幾百年了,譚道長怎麼還能煉出來?!」
張初十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抬起頭看著天,火燒雲剛剛落下,天空中最亮的幾顆星開始浮現。
「因為,他是靜守觀自師祖以來最為驚才絕艷的譚道長!」
張初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
譚宗明,就像此刻依然有些明亮的天空中那幾顆最閃耀的星,只有最亮的星星才能出現在此刻的天幕上。
「學識、武技、醫術、丹法、道術和畫符,二師父無一不是頂尖的存在,他是真的只能用驚才絕艷來形容。」
張初十繼續說道。
釋厄聽起來都覺得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存在世上?
但是這些話從老實的張初十嘴裡說出來卻極為可信。
那是怎麼樣的神仙人物啊,釋厄實在是再次感慨。
「二師父本來不是靜守觀的人。」
釋厄這下就更奇怪了:「那他是怎麼來到靜守觀的?」
張初十低下頭說道:「他是大師父外出遊歷時認識的,兩人一見如故,大師父誠心相邀多次,二師傅才願意來的。」
大師父自然就是張初十之前的觀主,已經仙去的許秋白。
說到許秋白,張初十突然有些感傷。
「好幾年前,二師父突然要外出雲遊,從此便再無音信,大師父也耿耿於懷,所以最後多少有些鬱鬱而終。」
張初十好一陣才嘆了口氣。
「大師父本來是想把道觀託付給二師父的,不然哪裡輪得到我。」
釋厄點點頭,想要安慰老實的張初十幾句,又不知如何開口。
很多時候言語確實很蒼白。
「二師父走了,紅丸就徹底失傳了。」張初十再次嘆道,「我只學了個皮毛。」
說完,張初十轉頭看著釋厄,有些無奈也有些過意不去。
釋厄露出一個無比灑脫的笑容對張初十說道:「一切順其自然,不必過於執著。」
看見張初十還是有些赧然,釋厄又說了一句。
「老天自有安排。」
張初十讚嘆道:「釋居士深得道法自然的真意,世上太多人都不如你。」
釋厄這才感慨道:「實不相瞞,我之前好幾次都差點死了,不過是在九死一生中尋覓半點生機罷了,我早就看開了。」
張初十也不是一個擅長安慰人的道士,聽見釋厄此言,也只能點點頭,然後略微惆悵地看向天邊。
崖上晚風稍勁,天外星河漸起。
兩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了好一陣,張初十突然開口了。
「若是釋居士不嫌麻煩,此事或許還有一絲線索。」
釋厄略微有些吃驚,轉過頭看著張初十。
「還有線索?!」
張初十慌忙擺手:「居士可千萬別抱太大希望,這事用大海撈針來形容也不過分。」
釋厄苦笑道:「道長放心,這點心理準備我還是有的。」
張初十思忖一陣,才謹慎地說道:「師祖當年煉製紅丸,除了給過宮裡外,還去給一支神秘的軍隊治過病。」
釋厄頓時愣了一下:「軍隊?」
張初十點點頭:「釋居士可知道戚家軍?」
「可是抗東名將戚繼光的戚家軍?」釋厄問道。
張初十回道:「正是!」
熾明末年海寇為患,倭寇泛濫,東南沿海飽受蹂躪,正是戚家軍橫空出世,保了數十年河清海晏。
這支軍隊在華國可謂家喻戶曉。
「可是,有些不太對啊……」釋厄突然想起一個疑點。
張初十問道:「哪裡不對?」
釋厄解釋道:「靜守觀的師祖應該是萬理末年和泰昌帝時候和宮中搭上關係,那時候戚繼光早已經逝去多年了。」
張初十繼續說道:「是的,戚繼光是去世了,但是戚家軍里有一支神秘軍隊卻一直傳承了下來,還在萬曆末年參與了北麗國遠征。」
「那……這支軍隊是?」釋厄問道。
張初十說道:「戚家軍精銳中的精銳,三千藤甲兵!」
釋厄第一次聽見這支軍隊的名字,多少有些震驚。
「藤甲兵在戚繼光去世後到了誰的麾下?」釋厄問道。
張初十看著釋厄認真說:「戚家軍名將,吳惟忠!」
釋厄立即記住了這個名字以及張初十最後一句話。
「吳惟忠一生戎馬卻得享天年,和師祖應該有很大關係,居士可去吳惟忠老家看看。」
當晚釋厄幾乎一夜未眠,新的線索出現之後,他再也按捺不住那種前往的欲望。
但同時釋厄又覺得有些害怕,這一切都像被神秘的手推動著,被迫一步步去揭開歷史迷霧的面紗。
第二天清晨,夜雨初停,石板上還滿是濕潤的水痕,真武殿的檐角還有一些水滴在緩緩滑落。
張初十已經早早地站在庭院中等著釋厄了。
他手上還提著一個麻繩打結的牛皮紙包。
「道長起這麼早?」釋厄行了一禮。
張初十回禮道:「居士可是來告別的?」
釋厄點點頭。
張初十認真說道:「我今日也是來勸居士離開的。」
釋厄有些奇怪:「這是.」
張初十眼中略有憂慮地說:「居士的時間並不多了,需要儘快去尋找法子治療,在靜守觀多耽誤一天便是浪費一天。」
原來張初十是一片好心,甚至比釋厄還著急,總怕自己延誤了釋厄的病情。
那十萬塊錢拿得多少有些不安心。
接著張初十把手裡的牛皮紙袋遞給釋厄。
「這裡面的藥還可繼續服用,多少會讓居士舒坦一些。」
釋厄接過後連聲道謝。
四人終是走了,身影消失在靜守觀門口魚池處。
釋厄走時又捐了十萬塊功德錢。
功德隨喜,張初十確實讓人很驚喜。
張初十目送著釋厄離開,直到他們出了道觀消失不見,又施了一禮,這才轉身準備進屋。
卻不想被一個人攔住了去路。
自然是那師弟張小天。
張小天抱著劍,一如尋常的冷峻孤傲。
「師兄你還真是喜歡錢。」
張小天的語氣很是有些不善。
張初十並未有半分不悅,而是嘆道:「師弟,這些錢給村里王大娘看病,給老馬家那丫頭上學不好嗎?」
張小天知道師兄說得有理但依然對師兄收這麼多錢有些憤懣。
「王大娘的病動手術其實比在這裡看更好一些,馬家那丫頭可是要上大學!」張初十又指著真武殿說道,「咱們道觀的瓦也實在該換一換了。」
張小天頓時有些語塞,但是又轉而怒道:「那你也不該對外人說起師祖和師父那些事!!」
張初十微笑著問:「昨晚真武殿屋頂趴著人,偷聽我和釋居士說話,是你吧?」
張小天冷哼一聲:「你提及師父,我自然要聽!」
「師父若是知道,定然高興。」張初十的解釋有些沒頭沒腦。
張小天瞪著張初十看了半天,拂袖而去!
張初十連忙問道:「師弟,這是去哪兒?」
張小天怒道:「有錢了我去山下買點好菜行不?」
張初十知道他心裡不爽,也知道小天是想念消失不見的師父譚宗明,便只是笑。
這一笑笑得張小天更是不爽。
張小天其實有些嫌棄這個老實的師兄,似乎除了笑什麼都不會,甚至也不知道去尋尋師傅!
奇怪的是二師父譚宗明離開前要求自己必須聽師兄的,並且每周都要念咒。
若不是此,自己早就離開這破道觀了!就算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二師父。
失望之餘張小天扛著摩托大步離去。
看著小天遠去後,張初十一直站在院裡沒動,直到山下傳來那熟悉的摩托點火的聲音。
張初十這才從手裡拿出一封信看了又看。
這封信是半個月前到的。
信封上除了收件地址,只有一個奇特的符號。
一個張初十看了就會收好信的符號。
那是一道符。
一道特別複雜的天象符,當年張初十學畫這道符苦學了足足三年才堪堪畫得有模有樣。
張初十顫抖著手,從信封里拿出一封信。
信上的字不多,但寫得十分漂亮。
摩挲著信上那個消失多年陌生而又熟悉的落款張初十非常不舍。
那一手飄逸雋秀的漂亮花押就像天地間最漂亮的一道符,無人可以模仿。
最終張初十還是嘆了口氣顫抖著手將信封和信紙點燃後一起扔進三足鼎里。
在三足鼎中明滅的火焰里赫然可見信上的落款:譚宗明。
正是那位驚才絕艷又不知所蹤的二師父!
這封信轉眼便在爐火里燒為灰燼,仿佛從未來過靜守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