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的氣氛在田小娟吃完那碗拉麵後變得有些微妙的焦灼。
田小娟放下筷子十分滿足地打了個飽嗝,然後順勢往沙發上一倒,熟練地扯過旁邊的毯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粽子。
她閉上眼睛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仿佛她才是這個房子的主人。
劉裕從廚房洗完碗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塊擦手毛巾。
他看著沙發上那個裝死的粽子眼皮直跳。
「起來。」劉裕走過去,用腳踢了踢沙發邊緣。
粽子一動不動,甚至還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靠枕里。
「田小娟,你少跟我裝蒜。你的呼嚕聲太假了,再不起來我拿涼水潑你了。」
田小娟猛地掀開毯子,露出一張充滿怨氣的臉。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沒有同情心!我都說我好累了,我今天就在這睡了怎麼了?沙發這麼大,又沒占你的床!」
「不行。」劉裕毫不猶豫地拒絕,「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我還怎麼做人?」
「你做人?」田小娟氣笑了,「就你這副德行,我還能把你吃了不成?再說了,我又不是第一天在你這過夜了!」
「那可說不準。你剛才還說我是你男朋友,誰知道你大半夜會不會獸性大發。」
劉裕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田小娟被他的厚顏無恥震驚了,她抓起沙發上的抱枕就朝劉裕砸了過去。
「劉裕你要不要臉!誰稀罕對你獸性大發!」
劉裕輕鬆接住抱枕,隨手扔在一邊,然後走上前一把抓住田小娟的胳膊,像拔蘿蔔一樣把她從沙發上拽了起來。
「既然不稀罕,那就趕緊走。門在那邊,不送。」
「我不走!」田小娟死死抱住沙發的扶手,雙腿亂蹬,「外面好黑,我一個人害怕!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
「首爾的治安還沒差到那種地步。再說了,就你這張牙舞爪的樣子,壞人看了都得繞道走。」
「你再說一遍!」田小娟氣得想咬人。
「趕緊的,別逼我動手。你要是再不撒手,我連沙髮帶你一起扔到漢江里去。」劉裕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兩人在客廳里展開了激烈的拉鋸戰。
田小娟死死扒在沙發上,劉裕則像個無情的拆遷辦主任,試圖把這個釘子戶給拔除。
最終,在劉裕掏出手機作勢要給她經紀人打電話舉報她夜不歸宿後,田小娟終於妥協了。
她罵罵咧咧地穿上鞋子,站在玄關處用看負心漢的眼神看著劉裕。
「劉裕,你給我記住。你今天把我趕出去,以後你就算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再踏進你家半步!」
「慢走,不送,記得隨手關門。」劉裕靠在牆上,打了個哈欠。
田小娟氣得跺了跺腳,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劉裕面前重重地關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劉裕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癱倒在沙發上。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明天還要去代班,還要面對那群麻煩精。
……
第二天下午,劉裕準時出現在了IZ*ONE的練習室。
推開門,裡面的景象和昨天差不多。
女孩們已經排好了隊,看到他進來,齊刷刷地鞠躬問好。
權恩妃站在隊伍的最前面,像個嚴厲的教導主任,眼神時不時地掃過身後的成員,警告她們不要惹事。
劉裕走到自己的椅子前坐下,翻開曲譜。
「昨天讓你們練的地方,現在挨個來唱一遍。」
劉裕的聲音冷冰冰的,沒有任何起伏。
第一個上來的是崔叡娜,她今天穿了一件黃色的衛衣,看起來像只胖乎乎的小黃鴨。
她走到麥克風前,深吸了一口氣開口。
客觀地說,崔叡娜的唱功在隊內算是可以的,今天的表現也比昨天穩了很多。
但在結尾的時候她不知道抽了什麼風,突然對著劉裕拋了個極其油膩的wink。
劉裕的眉頭瞬間打了個死結。
「崔叡娜,你的眼睛是抽筋了嗎?需要我幫你叫救護車嗎?」
劉裕面無表情地問道。
練習室里爆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
權恩妃狠狠地瞪了崔叡娜一眼。
崔叡娜委屈地撇了撇嘴。
「大叔,你真是不解風情。我這是在給歌曲增加感情色彩!」
「感情色彩?你那是面部神經失調。回去牆角站著反省,下一個。」劉裕毫不留情地揮了揮手。
接下來是安宥真。
這丫頭就像個永遠不知道疲倦的永動機,走到麥克風前的時候還蹦躂了兩下。
她一開口,聲音洪亮得差點把練習室的房頂給掀翻。
劉裕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安宥真,我們是在錄音,不是在山頭喊話。收斂一點你那過剩的精力行不行?」
安宥真嘿嘿一笑,抓了抓頭髮。
「我這不是想讓你聽得清楚點嘛。大叔,我今天的聲音是不是特別有穿透力?」
「穿透力太強了,直接穿透了我的耳膜。去,到旁邊扎馬步去,邊扎邊唱,什麼時候學會控制氣息了什麼時候停。」
劉裕指了指角落。
安宥真吐了吐舌頭,乖乖地跑去角落扎馬步了。
然後輪到了金采源。
金采源今天很安靜,一直默默地站在隊伍里。
她走到麥克風前,閉上眼睛,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一曲唱完,練習室里安靜了下來。
劉裕盯著曲譜看了兩秒鐘,然後抬起頭,看著金采源。
「還行。」
劉裕淡淡地吐出兩個字,「但情感還差了點。別像個沒有感情的唱歌機器。你是在唱歌,不是在背課文。」
這已經是劉裕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要知道,在這個練習室里能得到他一句「還行」的人屈指可數。
金采源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標準的營業微笑。
「好的劉裕老師,我會努力給機器注入靈魂的。感謝您的指導。」
她用著最禮貌的敬語,但語氣里卻依舊帶著一絲陰陽怪氣。
劉裕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讓她歸隊。
下午的課程在劉裕的毒舌和成員們的戰戰兢兢中結束了。
「今天就到這裡,明天繼續。」
劉裕合上曲譜,站起身準備離開。
「老師辛苦了!」
劉裕點了點頭,快步走出了練習室。他現在只想趕緊把TWICE那首歌的最後一點收尾工作做完,然後回家睡覺。
練習室里,權恩妃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集合。
「好了,大家休息十分鐘,然後我們自己再把剛才劉裕老師指出的問題順一遍。我去開個會,你們不要亂跑。」
權恩妃說完,匆匆離開了練習室。
隊長一走,練習室里的氣氛瞬間輕鬆了下來。
崔叡娜和安宥真立刻湊到了一起,商量著去自動販賣機買零食。
金采源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又看了看正在興奮討論買什麼口味薯片的崔叡娜和安宥真。
「我肚子有點不舒服,去個洗手間。」金采源捂著肚子,裝出一副痛苦的樣子。
「去吧去吧,要不要我陪你?」崔叡娜隨口問道。
「不用了,你們去買零食吧。」
金采源說完,轉身走出了練習室。
她快速穿過走廊,避開了工作人員的視線從後門溜了出去。
站在街邊,她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KZ Studio。」
坐在計程車后座上,金采源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心跳開始不爭氣地加速。
她原本的計劃很完美。
趁著權恩妃不在,崔叡娜和安宥真那兩個笨蛋又被零食吸引了注意力,她可以偷偷跑去KZ找劉裕。
她要在沒有其他人的情況下,打一個漂亮的直球。
她在腦子裡反覆演練著待會兒要說的話。
「劉裕老師,我喜歡你。」——不行,太土了,像個沒有感情的複讀機。
「大叔,要不要考慮和我談個戀愛?」——不行,太輕浮了,劉裕那個死直男肯定會把她轟出去的。
「劉裕,我看上你了。」——這個好,霸氣,符合她隱性腹黑的人設。
金采源在心裡暗暗點了點頭,對自己的這個開場白非常滿意。
二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了KZ Studio的樓下。
金采源付了錢,戴上口罩和帽子,輕車熟路地走進了大樓。
她知道劉裕平時都在一號錄音棚,所以直接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迴蕩。
走到一號錄音棚門外,金采源深吸了一口氣剛想伸手去推門,卻發現門並沒有關嚴,留著一條細細的縫隙。
裡面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金采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呀,劉裕,我渴了,去給我買冰美式。」
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理直氣壯的嬌憨。
金采源立刻就聽出來了,那是田小娟前輩。
「你自己沒長腿嗎?喝什麼冰美式,想胃痛嗎?」
這是劉裕的聲音,充滿了不耐煩和嫌棄。
「我就要喝!我寫歌寫得腦子都要炸了,需要冰美式來降溫!你是不是不愛我了?」田小娟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開始耍賴。
門外的金采源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愛我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愛你了!?神經病。桌子上有溫水,愛喝不喝。」
劉裕的聲音依舊冷酷。
「哼,你不給我買我就搗亂!我把你的電腦電源拔了,把你辛辛苦苦修了一上午的音軌全刪了!」田小娟開始威脅。
「你敢碰滑鼠一下,我剁了你的手。」
「我就碰!我不僅碰,我還要把水灑在你的鍵盤上!」
錄音棚里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騷動聲,似乎是兩人在搶奪什麼東西。
「行了行了!別拽我衣服!我去買行了吧?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劉裕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奈和妥協。
「嘿嘿,這還差不多。記得要大杯的,多加冰!」田小娟的聲音瞬間變得歡快起來。
「多加冰……我給你買杯冰塊凍死你算了。」
門外的金采源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她聽得一清二楚。
劉裕的語氣里雖然全都是嫌棄和謾罵,但卻沒有一絲一毫真正的怒火。
相反,那種無奈的妥協中,透著一種只有極其親密的人之間才有的縱容。
她甚至能想像出劉裕現在那副皺著眉頭、卻又無可奈何地站起身去買咖啡的樣子。
金采源的手慢慢地從門把手上收了回來。
她慢慢往後退,直到靠在了走廊角落冰冷的牆壁上。
走廊里的感應燈因為她的靜止而熄滅了,她整個人陷入了昏暗之中。
她開始思考。
她喜歡劉裕嗎?
應該是喜歡的。
畢竟劉裕這張臉正經捯飭一下真的很帥,那天拍攝花絮時候的樣子至今還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但是她只是因為劉裕帥喜歡他嗎?
好像也不是。
娛樂圈裡最不缺的就是帥哥,那些男團的門面擔當哪個不是精心雕琢出來的藝術品?
那是因為什麼呢?
是因為他毒舌嗎?自己難道有受虐傾向?
金采源在黑暗中搖了搖頭。
不是的。
她討厭被罵,討厭被否定。
她從小家境優渥,一直都是被家人捧在手心裡的孩子。
在這個圈子裡所有人都戴著面具,互相討好,說著虛偽的漂亮話。
她習慣了做一個人偶,習慣了用笑容來回應一切。
直到她遇到了劉裕。
劉裕是一個不把她當「偶像」看的人。
甚至他都沒把她當女人看。
雖然很不爽,但確實是這樣。
他不在乎她是不是音色妖精,不在乎她笑得甜不甜,更不在乎她有多少粉絲。
他只在乎她唱歌有沒有跑調,氣息穩不穩。
在他面前她不需要裝乖,不需要假笑。
因為他不在乎。
她可以釋放自己隱性腹黑的一面,可以用敬語跟他陰陽怪氣地互懟。
這種不用偽裝的輕鬆感對她來說就像是致命的毒藥。
她以為這就是特別的。
她以為自己能接住劉裕的毒舌,能用同樣的方式反擊回去,這就是他們之間獨有的默契。
可是,剛才聽到田小娟和劉裕的對話,她突然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互懟」在田小娟面前顯得那麼單薄,那麼可笑。
什麼是真正的特別?
特別不是互相用語言攻擊,特權是無理取鬧也能被無條件包容。
田小娟可以肆無忌憚地在劉裕的工作室里大喊大叫,可以要求劉裕在大冷天去買冰美式,可以威脅拔他的電源刪他的音軌。
劉裕會罵她神經病,會恐嚇她,但最後還是會乖乖地去買咖啡。
如果是她金采源提這個要求呢?
如果她敢在錄音棚里說一句「我要喝冰美式」,劉裕大概會直接指著大門讓她滾出去,並且再也不會讓她踏進錄音棚半步。
這就是差距。
田小娟和劉裕認識了這麼多年,他們有一起吃苦的記憶,有互相扶持的過去。
這種時間堆砌出來的壁壘,堅不可摧。
那她金采源有什麼?
她什麼都沒有。
她只是一個被他罵過的學生,一個試圖用小聰明來引起他注意的女愛豆。
金采源慢慢地蹲了下來,雙手抱住膝蓋。
她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種感覺很陌生,也很討厭。
她一直覺得,只要自己主動出擊,沒有拿不下的東西。
但今天,她第一次覺得喜歡一個人原來不僅要有勇氣,還要有立場。
而她現在連一個可以自然地跟劉裕撒嬌的立場都沒有。
錄音棚的門突然被拉開了,走廊的感應燈瞬間亮起。
金采源嚇了一跳,連忙把頭埋得更低,身體緊緊地貼著牆壁,試圖把自己隱藏在角落的陰影里。
劉裕拿著手機走了出來,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真是上輩子欠了她的,天天喝冰的,遲早進醫院。」
他並沒有注意到蹲在另一邊角落陰影里的金采源,徑直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完全消失。
金采源緩緩地抬起頭,看著空蕩蕩的走廊。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腿因為蹲得太久有些發麻微微踉蹌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穩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回去吧。
今天確實不是表白的好時機。
現在衝進去,只會讓自己顯得像個笑話。
但是,放棄嗎?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