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神丹的十八味藥材,林衍用了五天認全。不是藥材難認,是多了幾味他不熟悉的。熟地黃、山茱萸、山藥、茯苓、牡丹皮、澤瀉、肉桂、附子、牛膝、車前子、五味子、枸杞子、菊花、當歸、川芎、白芍、白朮、甘草。十八味,大半是他認識的,不認識的幾味,他一樣一樣地摸、聞、嘗。熟地黃黑,軟,甜;山茱萸酸,澀;牡丹皮苦,涼;澤瀉淡,無味;肉桂辛,熱;附子麻,有毒。蘇清月說附子是養神丹里唯一一味有毒的藥材,用量極少,一爐只放指甲蓋大的一點。多了,養神丹就變毒丹了。
林衍把附子拿起來看了看。附子切片,黃白色,質地鬆軟。他用鑷子夾起一片,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沒有味道。想用舌頭舔一下,蘇清月伸手攔住了。「不能嘗。附子有毒,嘗了會麻,麻厲害了會死。」林衍把附子放下,記住了。不能嘗的藥材,不止附子一味。烏頭、半夏、天南星,現在加一個附子。四味有毒的藥材,四種不同的毒性,四種不同的解法。他把它們記在腦子裡,像記陣紋一樣,一筆一划。
養神丹的火候比清心丹簡單。清心丹的火候要跟著藥材調,養神丹不用。養神丹的藥材入爐之後,火自己會穩。不是火聽話了,是藥材聽話了。養神丹的藥材大多是溫養的,性子平,不跳,不鬧。蘇清月說養神丹是丹修最願意煉的丹,不費神,不費手,不費火。
林衍試了一爐。熟地黃入爐,火穩;山茱萸入爐,火穩;山藥入爐,火穩;一味一味地加,火一直穩。十八味藥材加完,火還是穩的。丹藥成了,圓潤,丹香濃郁。他把丹藥取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丹面上有細微的雲紋,比培元丹的雲紋淡一些。他把丹藥遞給蘇清月,蘇清月接過去看了看,聞了聞。
「成了。養神丹不難,難的是藥材。熟地黃要九蒸九曬的,山茱萸要去核的,附子要炮製過的。藥材不好,丹就不好。」
林衍記住了。他把養神丹裝進玉瓶,貼上標籤,放在儲物袋裡。儲物袋裡的玉瓶越來越多了,培元丹、回氣丹、療傷丹、解毒丹、辟穀丹、清心丹、養神丹。七種,還差三種。益氣丹、活血丹、通脈丹。一品丹的最後三種,學完了就能學築基丹了。
阿英在空地上練刀。劈、砍、撩、刺,每招一百遍。他的刀越來越快了,快到劈刀的時候刀鋒破空的聲音像哨子。他劈到第一百遍的時候,停下來看林衍。少爺在煉丹,地上沒有糊狀物了。他不知道少爺煉的是什麼丹,但他覺得少爺的手比以前快了。他把刀收住,繼續劈。劈到第一百五十遍的時候,手酸了,但他沒停。少爺說刀鋒自己會開,他練了這麼久,刀鋒還沒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開,但他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的開不了了。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小花蹲在菜地邊上,手裡攥著胡蘿蔔纓子,看著阿英練刀。她的新鞋又破了,腳趾頭從鞋洞裡露出來。她不覺得疼,也不覺得丑。胡蘿蔔纓子被她攥了一整天,已經蔫了,但她不換新的。她看著阿英的刀,刀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條銀色的魚。她的眼睛跟著刀走,刀到哪兒,眼睛就到哪兒。阿英劈刀的時候,她的眼睛跟著刀上下動;阿英收刀的時候,她的眼睛停在刀尖上。她不知道什麼是刀法,但她知道刀好看。好看的刀,要多看。
林虎站在空地上,手裡拿著木刀,看著阿英練刀。他的目光在阿英的刀上停了一會兒。阿英的刀法已經不需要他教了,比他教的還好。他把木刀放下,走到廚房門口,幫林伯燒火。灶里的火很旺,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響。他用勺子攪了攪粥,稠了。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嘗了一口。燙,他縮了一下舌頭,又嘗了一口。鹹淡剛好。他把粥盛出來,一碗一碗地端給石殿裡的人。端到林衍的時候,多盛了半勺。少爺瘦了,得多吃點。他把碗放在丹爐旁邊,沒有催林衍喝。粥涼了可以再熱,丹涼了就不能再煉了。
周嬸在菜地里澆水。蘿蔔已經長到胳膊粗了,她拔了一筐,切成塊,用鹽醃了。她把醃好的蘿蔔裝進陶罐里,蓋上蓋子,用布封住口。陶罐靠在廚房的牆根,排了一排。她又開了一片地,種了青菜和苦葉菜。種子撒下去,澆了水,等它們發芽。她蹲在地頭,看著那片新開的地,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這些菜能不能長出來,但不種一定長不出來。種了,就有盼頭。她想起在青冥峰上的日子,那時候菜地很大,種的東西很多,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周嬸和周嬸的姐妹們一起忙。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了,但她還在種。種菜和殺人不一樣,種菜是往土裡埋東西,殺人是往土裡埋人。她寧願種菜。
林忠在挑水。他從溪邊挑了兩桶水回來,肩膀上的繭已經厚得摸不到疼了。他把水倒進水缸里,水缸滿了。他又去挑了兩桶,倒在廚房門口的木桶里。周嬸讓他多挑兩桶澆菜,他又去挑了兩桶。他挑水的時候不想事情,肩膀疼也不想了。他看著水從桶里倒出來,滲進菜地里,蘿蔔葉子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他覺得這光好看,比靈石的光好看。靈石的光刺眼,水珠的光不刺眼。他把水桶放下,蹲下來看那些水珠。水珠在葉子上滾,滾到葉尖,掉下去,滲進土裡。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繼續挑水。
錢多劈完柴,幫林伯燒火。灶里的火很旺,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響。他用勺子攪了攪粥,稠了。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嘗了一口。燙,他縮了一下舌頭,又嘗了一口。鹹淡剛好。他把粥盛出來,一碗一碗地端給石殿裡的人。端到林衍的時候,多盛了半勺。少爺瘦了,得多吃點。他把碗放在丹爐旁邊,沒有催林衍喝。粥涼了可以再熱,丹涼了就不能再煉了。
林伯在帳本上記帳。他記下了今天的糧食消耗、丹藥進出、人員變動。帳本上寫著——「林衍煉養神丹,成丹若干。」他想了想,覺得「若干」不對,又補了一筆——「熟地黃九蒸九曬,山茱萸去核,附子炮製。」他寫「附子炮製」的時候,筆停了一下。他不知道附子是怎麼炮製的,但他覺得應該記一筆。林家的家主學會用附子了,這是大事。他把筆放下,合上帳本,去廚房看看粥還夠不夠。粥不夠了,他又加了一把米。
夜裡,林衍一個人坐在廢墟上。月亮很圓,把廢墟照得像一片銀色的荒原。風從北邊吹來,涼颼颼的,帶著青冥山脈方向的氣息。他把手伸出來,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繭還在,刀痕還在,但手指比以前軟了很多。他旋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圓畫得很圓。他把手放下,從懷裡掏出玉簡,握在手心裡。玉簡被他的體溫捂熱了。他想起初代家主站在混沌中的樣子,那個男人什麼都沒有,後來有了一切。他現在也什麼都沒有,但他不著急。一樣一樣來,急不得。
蘇清月從石殿裡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兩尺。她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很黑,看不見青冥山,但她知道山在那裡。
「養神丹學會了。明天學益氣丹。」
「益氣丹多少味藥材?」
「二十味。比養神丹多兩味,難度差不多。益氣丹的火候也是穩的,不用調。但益氣丹的藥材年份要准,年份不對,藥力出不來。」
林衍沒說話。他把玉簡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回石殿。阿英抱著刀坐在門口,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頂著他的下巴。他看見林衍走過來,把刀從地上拔起來,讓開一條路。小花靠在他腿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胡蘿蔔纓子。纓子已經干透了,硬邦邦的,但她不鬆手。小花在夢裡動了一下,把臉往阿英腿上蹭了蹭,繼續睡。阿英低頭看了她一眼,把刀從地上拔起來,換了個姿勢,用刀鞘抵住小花的後背,怕她從腿上滑下去。
林衍從他們身邊走過,在角落裡坐下,靠著牆,閉上眼睛。靈力在丹田中緩緩流轉,溫熱的。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彎了彎手指。指節沒響。他旋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圓畫得圓。他睡著了。
(第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