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石殿裡的人都睡了。林衍沒有睡。他盤坐在石殿最裡面的角落,油燈放在身邊,燈焰不大,但穩。靈力在經脈中奔涌,第十七條經脈,也是最後一條。前面十六條已經擴完了,每一條都疼,疼得他額頭上冒冷汗,但他撐過來了。最後一條是最難的一條,經脈細,壁薄,稍不注意就會裂。裂了就要養,養比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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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急。
靈力從丹田出發,緩緩流入經脈。經脈壁在靈力的衝擊下慢慢撐開,像有人在用雙手掰開一根竹子。疼,不是尖銳的疼,是鈍疼,疼得他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汗。他把呼吸放慢,每一下都跟靈力的節奏合在一起。吸,靈力湧進去;呼,靈力撐開;吸,再涌;呼,再撐。
青老在他腦海中沒有說話。這個時候不能說話,說話會分心,分心就會出錯。林衍不需要提醒,他知道該怎麼做。
經脈壁上的阻力一點一點地減小,靈力通過的量一點一點地增加。他感覺到經脈在擴張,不是猛地撐開,是慢慢地、穩穩地、一寸一寸地。像春天的種子從土裡鑽出來,你看不見它長,但它確實在長。
最後一絲阻力消失的時候,靈力像決堤的水一樣涌過經脈。十七脈貫通,靈力在丹田中奔涌迴旋,總量比以前翻了一倍。丹田中的液態靈力從淺淺的一層變成了深潭,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涌動。
築基中期。
林衍睜開眼。
油燈的燈焰在他瞳孔中跳了一下,然後穩住了。石殿裡的光景沒有變——乾草堆、石牆、破洞的屋頂、睡著的人。但他看到的東西變了。不是眼睛變了,是靈力變了。築基中期的靈覺比初期強了一倍,他能感覺到石殿裡每一個人的呼吸,林虎的呼吸深而穩,林震的呼吸淺而急,蘇清月的呼吸勻而長,阿英的呼吸輕而細。三十三種呼吸交疊在一起,像一首他從來沒聽過的曲子。
他把靈力收回丹田,站起來。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穩。他走到石殿門口,推開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紅土的腥味和遠處溪流的水汽。月亮已經偏西了,廢墟在月光下像一片銀色的荒原。他站在那裡,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很黑,看不見青冥山,但他知道山在那裡,知道秘庫在那裡,知道暗格在那裡。
「破了?」青老的聲音從青冥佩中傳出,帶著一絲欣慰。
「破了。」
「比你父親快了一個月。」
林衍沒說話。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父親的鑰匙。鑰匙上的雲紋硌著他的掌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攥著鑰匙,站了很久。
天快亮了。
林虎是第一個發現林衍突破的人。不是因為林衍告訴他的,是他看出來的。少爺從石殿門口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比以前輕了,呼吸比以前沉了,眼睛比以前亮了。林虎在護衛隊幹了半輩子,見過人突破之後的樣子。不是修為變了,是整個人的氣變了。
「少爺,到了?」林虎問。
「到了。」
林虎把刀從腰上解下來,放在膝蓋上,沒說話。他替少爺高興,但高興不掛在臉上。林家的人高興也不掛在臉上,掛在臉上的高興,不是林家的人的規矩。
蘇清月是第二個。她從丹爐邊站起來,走到林衍面前,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肩膀上,從他的肩膀上移到他的手上。她的手搭上林衍的腕脈,靈力探入,在經脈中走了一圈。築基中期,靈力渾厚,經脈穩固。她把手指收回來,轉身走回丹爐邊,往爐里加了一份藥材。靈火跳了一下,穩住了。她沒說話,但丹爐里的火比平時旺了一些。丹修心情好的時候,火會旺。
林蒼松坐在乾草堆上,看著林衍。他沒有問,不需要問。他從林衍的眼睛裡看到了答案。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油燈的光,是別的東西。他見過這種光,林蒼玄突破的時候,眼睛裡也有這種光。林家的家主,突破的時候眼睛裡都有這種光。
「後天出發。」林蒼松說。
「後天。」林衍點頭。
林守拙在石殿外面蹲著,聽見這句話,把刀從腰上解下來,開始磨刀。磨刀石已經磨得很薄了,薄得像一片干餅,但他還在用。沙沙沙,沙沙沙。他磨的不是刀,是時間。磨刀的時候時間過得快,時間過得快,後天就到。
林震在教功法課。他講到水行訣第三層的時候,停下來,往石殿最裡面的角落看了一眼。林衍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但林震知道他沒休息。他在鞏固修為,剛突破的時候要鞏固,不鞏固靈力會散。
林震把目光收回來,繼續講課。
「水行訣第三層的核心是『柔』。柔不是軟,柔是韌。水行訣的靈力要韌,能屈能伸。遇強則彎,彎而不折。彎了還能直回來,才是水行訣的精髓。」
孩子們聽不懂,林震就一遍一遍地講。講了三遍,有的孩子聽懂了,有的還沒懂。沒懂的就抄心法,抄到懂了為止。
錢多在廚房門口劈柴。他聽說後天要出遠門,劈柴劈得比平時多。他不知道出遠門用不用得著柴,但劈了總比不劈好。林伯在灶邊燒火,粥已經煮好了,他往粥里加了一把蘿蔔丁,蘿蔔丁是錢多削的,大小均勻,煮在粥里軟爛。林伯用勺子攪了攪,怕糊底。
「夠吃了。」林伯說。
錢多又劈了幾根,碼在灶邊,碼得整整齊齊。
周嬸在菜地里拔草。蘿蔔苗又長高了一截,葉子從兩片變成了四片,綠油油的,在風裡晃。她蹲在地頭,一棵一棵地看,看有沒有蟲。蟲不多,偶爾有幾條,她用手捏了扔掉。小花蹲在她旁邊,手裡攥著胡蘿蔔纓子,看周嬸捏蟲。她不怕蟲,但不摸。周嬸捏完一條蟲,把手在土裡擦一擦,繼續看下一棵。
阿英在空地上練刀。劈、砍、撩、刺,每招一百遍。他的刀比之前重了一些,不是刀重了,是他的手臂粗了,力氣大了,原來的重量不夠了。林虎讓他換了一把更重的鐵刀,他握著新刀,手抖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重了?」林虎問。
「重了。」
「能練嗎?」
阿英沒有說話,把刀舉起來,開始劈。第一刀歪了,第二刀穩了一些,第三刀跟原來一樣快了。他的手臂在抖,但刀鋒破空的聲音還是尖的。
小花從菜地邊上站起來,走到阿英旁邊,把手裡的胡蘿蔔纓子遞給他。纓子已經干透了,硬邦邦的,戳手。阿英接過去,別在腰間,跟之前那幾根別在一起。他的腰間已經別了十幾根纓子了,有的幹了,有的還沒幹,幹了的纓子硬邦邦的,戳得腰疼。他沒摘,一根都沒摘。摘了就不是他的了。
林衍從石殿裡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阿英練刀。看了一會兒,走到空地上,把自己的短劍抽出來,開始練青冥刀法。他的刀法比阿英的複雜,有進有退,有攻有守。阿英看著他練,手裡的刀停了。他不練了,站在旁邊看。
「看什麼?」林衍問。
「看刀。」
「刀有什麼好看的?」
「你的刀比我快。」
林衍收刀,把短劍插回腰間。「我的刀比你快,是因為我練的時間比你長。你練的時間長了,你的刀也會快。」
阿英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刀。刀面上有缺口,不是砍出來的,是打鐵的時候留下的。他不覺得丑,覺得這是刀的記號。
「我會練。」阿英說。
林衍點了點頭,走回石殿。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