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聞此言,三人登時面面相覷,皆從彼此眼中看見了幾分詫異之色。
他們本以為,大王召他們來,是商議西征的後勤事宜,沒想到竟是要派他們去鄴城。
然驚色只一瞬,三人便再度齊齊躬身應道:「謹遵王教!」
高歡見此,方滿意地點點頭,叮囑道:「既如此,諸公當即刻束裝,馳赴鄴城,輔佐世子處置庶務,凡事悉聽其號令,不得怠忽。」
「唯!」
三人躬身告退,轉身去收拾行裝。
二人目送三人離去,眼中皆有期望之色。
少頃,婁昭君更展顏笑道:「善矣。今澄兒處文臣武將咸備,鄴城大局,誠謂穩固矣。」
高歡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著南方的天空,陽光灑在他的臉上,映出幾分期許。
「是啊......」
凝望良久,他方低聲喃喃:「此子,果逾吾所料。昔吾年若彼時,方牧羊於塞上耳。今彼已能獨當一面,為吾撐此半壁江山矣。」
婁昭君走到他身邊,輕聲道:「虎父焉有犬子?澄兒本聰慧,復賴大王言傳身教,自非凡品。」
高歡聞之,霎時哈哈大笑。
笑罷,遂拍了拍婁昭君的肩膀,慨然道:「善哉斯言!虎父無犬子。有澄兒在,吾高氏基業,庶幾可托矣。」
婁昭君亦面含笑意,遂不復多言,只與高歡並肩而立。
......
......
卻說晉陽信使策馬南行,陳元康三人更是星夜兼程。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鄴城都督府內,高澄卻猶不知老爹已給他遣了三位能人前來相助。
蓋隨著大朝會召開的日子越來越近,他亦是日漸忙碌,每每至料理文案,核查各地奏報至深夜。
時至六月初十,距離大朝會尚有五日之期,高澄更是一早便鑽進了書房。
只因今日非比尋常,乃為河北世家子弟入朝的第二個休沐之日。
按照約定,入朝理政的諸族子弟,每逢休沐,皆需將往前數日理政之得失整理成冊,交由高澄統一閱覽。
故高澄自是不能遷延,需早早厘定諸族子弟之能。
及待日頭正中,高澄坐在書房裡,望著眼前已批閱完成的初考名冊上,崔昂、崔暹、崔季舒、魏收、宋游道、李稚廉、趙起、盧元叢等日後註定要在他麾下大放異彩之人,皆是名列前茅,總算是滿意頷首。
遂伸了個懶腰,準備起身出門去吃飯。
然未及他有所動作,紇奚舍樂卻是忽然推門而入,躬身稟道:「啟世子,厙狄老公、尉景老公聯袂登門,言有要事求見。」
「厙狄公與尉景公來訪?」
驟聞此言,高澄霎時一怔,隨即,面上浮現幾分訝然。
蓋因他從抵達鄴城之後,就未曾見二人在朝堂上,或於某個正經的場合上露過面。
以至於他這些日子,甚至沒想起來,這兩位姨父亦早早來了鄴城,且來得比他還早。
不過,二人的身份畢竟擺在那裡,兩人聯袂來見,他自是不可能將人拒之門外。
故訝異一瞬,他還是當即下令道:「傳令下去,備宴正廳。再去請段韶、高洋、斛律光過來作陪。」
「唯。」
紇奚舍樂領命而去,高澄亦隨之往前廳而去。
及至前廳,果見二人安坐上首,其中居左之人身材魁梧,面如黑炭,一舉一動間粗豪不羈,正是尉景。
右側那人眼神精明,一身錦袍穿得歪歪斜斜,全無半分朝廷大員的儀態,則正是厙狄干。
高澄見之,面上霎時浮現幾分笑容,忙上前見禮道:「澄近者忙於處置亂局,未克登門拜望尊長,反勞二位姨父親臨,實為失禮,伏惟尊長勿罪。」
聞聽此言,厙狄干立即擺手,高聲道:「自家人,何拘虛禮?爾初至鄴城,百務纏身,吾輩豈不知之?今日閒暇,特來相視耳。」
尉景亦隨之頷首,笑著附和道:「然也,世子毋得多禮。」
然則,高澄見二人如此客氣,卻不由眉心微揚,畢竟,這兩人的脾氣,可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若換做往日,見得他如此姿態,只怕少不得要趁機發作兩句。
不過,他眼珠子轉了轉,也未曾立時探究,只是又笑著與他們客套兩句。
未幾,段韶、高洋、斛律光三人亦先後趕到,與堂上二人互相見禮後,遂分賓主落座。
見人都齊了,高澄亦不復多言,立時傳令開宴。
待宴席擺開,厙狄干與尉景也不客氣,立時甩開腮幫子大吃大喝起來,席間觥籌交錯,全然不提正事。
高澄見此,亦不著急問詢,只與三人對其連連勸酒敬奉。
乃至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厙狄干於尉景吃飽喝足。
高澄方置酒觴,目視二人,從容開口問道:「二位姨父先吾旬月入鄴,總領尚書台庶務。不知半歲以來,鄴都吏治可得改觀?諸曹文牘,可稱順暢?」
熟料,高澄此言甫出,席間厙狄干與尉景便霎時面色一僵,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蓋因二人自入鄴以來,整日不是流連宅邸園囿,呼朋引伴飲酒作樂,便是帶著家奴四處圈占良田,收受饋贈,正經政務半分未理。
此刻被高澄當面問起政績,自是語塞。
然則,二人終非易與之輩,不過語塞片刻,心中便很快有了應對之言。
尉景由是乾咳兩聲,含糊答道:「鄴城舊弊積年,盤根錯節,非旦夕可改。吾等初至,自當先察民情、觀風向,故迄今未敢輕舉,庶免妄生事端。」
厙狄干聞言,亦連忙附和:「正是此理。欲治其政,必先洞悉根底,若貿然而行,反有害於大局耳。」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東拉西扯,刻意迴避實績,將渾渾度日說得成了謹慎持重。
高洋坐在一旁,聽得暗自撇嘴,斛律光與段韶亦是低頭不語,心中早已明了二人實情,只是礙於長輩情面,不好當面戳破。
高澄則面上笑意不改,也不戳破二人說辭,只輕輕頷首:「原是如此。」
「然也!」
二人忙是齊齊頷首,面色光正,毫無心緒。
高澄見二人這般模樣,也懶得再與二人虛與委蛇,遂正色問道:「如此說來,二位尊長既已熟諳鄴中人情,則今日見臨,當非止赴宴閒談而已。不知尚有何事見教?」
尉景見話頭引開,心頭頓時暗松一氣。
旋即,亦不再繞圈子,斂了神色道:「賢侄果明慧。既如此,某等亦不繞舌。實不相瞞,我二人今日登門,確有一事相求。」
「哦?」
高澄眉梢微揚,不動聲色地問道:「敢問二位尊長所託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