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罷王紘此言,高歡不禁眉心微蹙,卻還是抬手接過那封聯名信拆閱起來。
婁昭君緩步趨前,俯身略觀數行,方才舒展的眉心亦驟然擰緊。
只見信中,孫騰等人先是坦白了自己歷年貪墨公帑、鬻賣官爵、擅權蔽主之罪。
接著,便筆鋒一轉,痛陳高澄恃寵驕橫、凌辱元勛、僭越禮制、目無君上之過。
高歡將通篇文字閱畢,由是蹙眉默然良久。
半晌,方抬手將信輕輕擲於案幾之上,遂搖頭嘆息道:「憶昔信都舉義,四方豪傑影從,吾等披荊斬棘,起於草莽。當是時也,孫騰罄其家貲,以實軍資;司馬子如單騎潰圍,遠赴乞師;高岳、高隆之擐甲冒刃,身被數創,死戰不退。諸公意氣干雲,何其壯哉?」
「豈料歲月未久,昔日同袍,竟已沉淪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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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昭君亦蹙眉頷首,嘆道:「富貴蝕骨,自古皆然。彼等昔固英傑,然則一朝安居鄴都,沉溺雕梁酒色、錦衣玉食之中,縱使百鍊精鋼,亦日漸頹鈍矣。」
高歡眼中掠過一絲落寞,徐徐道:「銳氣消磨,已足可惜;今更橫阻前路,敗壞大局。身犯貪穢,復作哀戚乞憐之態。此數老昏聵若斯,竟不知吾兒城府機略,猶在吾上乎?」
婁昭君聞言,更一時默然。
她與高歡起於寒微,相守半生,對這群相隨定亂的舊部,素來情分深重。
如今眼見故人晚節不保,心中自是惋惜難掩。
然事已至此,她也清楚,鄴城局勢已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容不得兒女情長。
高澄既將鄴中諸貴的聯名信件放至晉陽,便註定了她和高歡必須做出取捨。
故沉默片刻,她還是斂去感慨,正色進言道:「人心遷改,難可測度。大王勿徒自傷懷。今情勢已明,當早定處置之策。蓋此四人皆是從龍元勛,若一概論罪誅除,恐令天下有功之臣寒心。」
高歡背靠坐榻,雙目微闔,沉吟不語。
只因婁昭君所言,正是他心中最深的顧慮。
於他而言,下令誅戮四貴,固然容易。
可四貴畢竟是信都舊部,從龍勛舊,若便這般趕盡殺絕,必令其他功臣寒心。
然倘姑息縱容,又勢必冷了高澄,更失朝野萬民之望。
故他思之再三,還是轉視王紘,問道:「汝自鄴來,當以實告。澄兒於彼四人,究竟何意?彼若果欲誅之,此信當難至吾手耶?」
王紘聞言,忙躬身垂首,恭聲答道:「大王明鑑,此書確世子有意縱之。」
高歡聽見這話,心中亦頓時有了數,不由輕輕頷首。
少頃,又忍不住笑罵道:「狡黠豎子!展轉設局,竟連乃父亦入彀中。彼不欲負屠戮勛舊之惡名,反逼老夫為之開脫施恩耳!」
婁昭君聽罷,亦瞬間會意高澄之意。
遂莞爾一笑,伸手輕輕拍了拍高歡的手背道:「大王此言差矣。世子鎮鄴,行雷霆之政,肅貪整朝;大王居晉陽,念故舊之情,曲全勛臣。一則澄清吏治,安靖鄴都;二則保全元勛體面,令諸老感戴恩德。豈非兩全之策乎?」
「哼!」
高歡鼻中輕哼,嘴角卻不由自主揚起一抹得意笑意,口中佯作斥責:「此兒心思玲瓏如網。昔在晉陽便詭計百出,今坐鎮鄴城,更連生父亦敢算計,誠膽大包天。」
然則,他話雖如此,眼底的欣慰與驕傲卻無從遮掩。
言罷,復掃過案上書信,低聲罵道:「然彼輩亦實昏聵。豈謂數句泣血之辭,便可掩其貪贓枉法之行耶?」
婁昭君輕輕一嘆:「究其本源,富貴溺心耳。昔彼等從大王,糲食粗衣,猶甘之如飴;今坐享榮華,反生不足之嘆。」
高歡輕輕頷首,亦不願再糾纏過往是非。
復斟酌片刻,終是長長一嘆,做出取捨:「也罷。澄兒既有志革新鄴政、整肅朝綱,吾自不可挫其銳氣。」
言畢,即撲開紙筆,濡墨揮毫,頃刻草就一道手詔。
旋即吹乾墨跡,封入錦匣,喚入蓋豐樂,朗聲吩咐道:「汝即刻隨王紘返程鄴城,凡事皆聽世子調遣,全力襄助。」
「唯!」
蓋豐樂與王紘雙雙躬身領命,轉身快步出殿。
待二人離去,議事廳內亦重歸寂靜。
高歡望著案上書信,面色猶是複雜不已。
婁昭君察其神色,知他心緒難平,今日也難再議事,當即出言,屏退殿內其餘僚屬心腹
高歡見狀,也未曾阻止,惟眼中斟酌之色更濃。
及待眾人離去,高歡忽轉視婁昭君,沉吟道:「昭君,今鄴城將定,澄兒雖有河北世家為倚,然總攬全局,尚乏歷練。若獨恃彼輩,恐難支鄴都庶務。」
婁昭君聞言,面上浮現幾分不解,遂問道:「大王之意,何也?」
高歡正手捋須,徐徐道:「吾欲遣陳元康、楊愔、翟嵩三人赴鄴,輔澄兒理政。此三公心思縝密,臨事干敏,尤擅繁劇。有彼等輔翼,澄兒可稍逸矣。卿以為如何?」
然婁昭君聽得高歡竟欲遣陳元康、楊愔、翟嵩三人赴鄴,心中卻是登時震驚不已。
蓋陳元康、楊愔、翟嵩三人,正晉陽霸府的股肱之臣。
其中陳元康自不必多說,總領書記、後勤諸事,乃是霸府第一要務之才。
楊愔亦在開府司馬的任上,總覽晉陽霸府一應庶務。
至於翟嵩,更是霸府頂尖謀主,尤擅離間用間,昔日賀拔岳與侯莫陳悅反目,便是出自其謀劃。
震驚半晌,她方才定下心神,蹙眉勸諫:「大王尚請三思。西征之備,期在旦夕,今移三公於鄴,恐有誤軍國大計。」
高歡聞此,卻是一臉不以為意,淡淡道:「無妨。今距西征,尚有半歲之期,足以更置人手。」
「況明年春初,吾率師西討,澄兒自必返晉陽,坐鎮霸府,總攝後方。」
「今使元康等先赴鄴城,正可預諳彼中情形;俟澄兒歸晉,留彼輩於鄴,代吾等守此疆宇,豈非兩便?」
婁昭君聽罷,心中猶有疑慮。
然觀高歡胸有成竹之態,終是未曾多加勸阻,只頷首道:「也罷,大王既早有籌算,妾身自無不可。」
高歡見她同意,亦不復多言,立時喚來侍衛,吩咐道:「速傳陳元康、楊愔、翟嵩來見。」
「唯!」
侍衛領命而去。
未幾,陳元康、楊愔、翟嵩三人聯袂而至,齊齊躬身行禮:「參見大王,王妃。」
「免禮!」
高歡輕輕頷首,遂直截了當道:「某今日召諸公來,實有要事相托。」
三人直起身形,拱手問道:「敢請大王示下。」
高歡也不賣關子,直言道:「乃世子高澄初掌朝政於鄴,庶務繁劇,乏人佐理。故某欲遣諸公赴鄴,輔弼世子,綜理庶政。不知諸公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