較之席間惶恐眾賓,立身高澄之側的高洋,此刻則是滿臉解氣。
(請記住 追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恨不能衝上去取代劉桃枝,親手往那老狗身上招呼幾拳。
及餘光斜睨見司馬子如等人盡皆面色慘白,更覺胸中鬱結數月之惡氣,都頃刻舒展開來。
段韶立在另一側,面上亦有快意。
然相較高洋,他終究成熟許多,心中暢快的同時,也不免有些擔憂。
畢竟,孫騰再欠收拾,終是大王布衣之交、從龍舊臣,滿朝勛貴皆與之同氣連枝。
高澄今日這般折辱於他,幾乎等同於將鄴中諸貴的臉面摁在地上反覆摩擦。
彼輩又豈能善罷甘休?
但念及高澄本意是為他出頭,兼之此刻眾目睽睽,他亦不好出言相勸。
便也只得將憂思壓在心底,默然不語。
正在廳中眾人心思各異之時,偏院中孫騰的慘叫聲,亦漸次低了下去,終至不聞。
未幾,但聽偏院月門吱呀作響。
旋即,兩道人影緩步而出,正是劉桃枝與孫騰去而復返。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去,只見劉桃枝玄衣如墨,步履沉穩,身上不見半分血污。
一側的孫騰,卻如提線木偶般,全憑劉桃枝攙扶方能行走。
奇的是,經此一遭,孫騰仍是衣衫整齊,冠帶端正,竟無半分皮肉傷。
惟面色青白如鬼,眼神之中布滿了屈辱與驚懼,仿佛經受了什麼不可言說的折磨。
見此情形,滿座賓客心中由是暗自驚疑。
正所謂皮肉之苦易忍,心志之摧難擋。
劉桃枝究竟用了何等手段,竟能在頃刻之間,將這桀驁一生的老臣,折辱至斯?
眾人目光如刺,落在孫騰身上,上下打量,似要在他身上尋出些端倪。
孫騰察覺到這些目光,身子更猛地一顫,臉上青白之色愈甚。
少頃,這位方才還梗著脖子叫囂「某乃從龍老臣」的蓋世太保,竟當眾落下兩行清淚。
眾人見之,更覺脊背發涼,紛紛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獨劉桃枝不覺有異,對一眾驚疑的目光視若無睹,只徑直攜孫騰至高澄案前,單膝跪地,沉聲道:「世子,仆幸不辱命。」
高澄聞言,先對劉桃枝輕輕頷首,遂轉眼看向孫騰。
及至此刻,他的面色依舊平靜,沒有半分厲色。
然只此一眼,卻讓孫騰下意識退後半步,喉結劇烈滾動,眼中懼色更濃。
高澄將他面上懼色盡收眼底,方徐徐開口,語氣淡然:「孫公,今清醒否?」
驟聞「清醒」二字,孫騰身子又是一抖,似是方才偏院那生不如死的滋味,復湧上心頭,
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半晌,方擠出嘶啞之聲:「清......清醒矣。適才乃臣老邁昏聵,一時糊塗,出言狂悖,衝撞世子與段郎君,伏惟世子與段郎君寬宥。」
此言既出,殿中更是一片死寂。
誰也未曾料到,這位連渤海王都要禮讓三分的老臣,竟真會當眾屈膝向高澄服軟。
獨高澄對此,毫不意外。
只淡淡「嗯」了一聲,即面無表情道:「公既知自己老邁昏聵,便當自請乞骸骨,歸老田園,含飴弄孫,以終天年。而非在此自恃功勳,倚老賣老,貽誤國事,公以為然否?」
驟聞此言,孫騰更是目眥欲裂,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然觸及高澄平靜的眼神,想到劉桃枝冷酷的手段,所有硬氣,終是化為烏有。
半晌,終是垂首,一字一頓道:「世子所言......極是。」
一側司馬子如、高岳、高隆之三人見此,面色亦是愈發陰沉
高澄此言,明斥孫騰,實則指桑罵槐,將他們四人一併罵了進去。
然事已至此,他們也不可能繼續火上添油,讓事情變得更壞。
一念及此,司馬子如由是強壓怒火。
復扯出一抹僵笑,打圓場道:「世子教訓的是。孫兄年邁,確該頤養天年。今誤會既釋,段賢侄座次亦已更定,敢問可否開筵?」
高澄聞言,表情總算緩和下來,隨口道:「司馬公乃此間主人,何詢於某?公謂可開,即開便是。」
此言既出,饒是司馬子如脾性再好,亦差點發作,心中暗罵豎子無禮。
這豎子,現在想起他是此間主人了,方才命人拖走太保的時候,怎不見念及他是主人?
他心中暗罵幾句,也懶得再虛與委蛇,當即喚來侍從,命其攙扶孫騰入座。
旋即冷聲道:「開宴。」
隨著這一聲令下,這場從一開始便波折迭起的宴席,亦總算進入了正題。
樂工慌忙奏樂,侍女魚貫而上,添酒布菜。
然則,許是高澄方才的手段太過強硬,震懾了滿堂賓客的緣故。
接下來的時間裡,滿堂賓客皆是食不知味,只顧著低頭飲酒,不敢交頭接耳,生怕一不小心說錯話,落得和孫騰一樣的下場。
便是素來脾氣火爆、動輒拍案的高隆之,此刻亦斂眉垂目,不發一言。
獨高澄不受影響,該吃吃該喝喝,偶爾與高洋、段韶低語幾句,神色從容,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氣氛由是詭異至極。
及待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司馬子如之輩的目光,方終是不由頻頻往門外瞟去,神色間明顯多了幾分焦躁。
蓋因他們遣往都督府的死士與內應,早已過了約定時辰,卻依舊杳無音信。
這反常的寂靜,正如一把懸頂之劍,令他們坐立難安。
四人這般異樣,自是逃不過滿堂賓客的眼睛,眾人暗自嘀咕,卻無人敢出聲詢問。
高澄將他們的表現看在眼裡,嘴角更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
他自然知道,他們在等什麼。
可惜,他們想等的東西,註定是等不到了。
.....
而事實,也果不出高澄所料。
便在司馬府的宴席正酣之時,不遠處的都督府內,一場廝殺,已然落下帷幕。
中庭青石板上,血跡斑斑,橫七豎八躺著十餘具屍體。
王紘拄刀而立,刀尖滴血,冷冷注視著被折去四肢、癱倒在地的死士首領。
此次潛入者,共十八人,其中九人為府中潛藏內奸,九人為司馬子如豢養死士,皆精通潛行盜竊之術。
此刻,除卻為首一人之外,余者已盡數伏誅。
死士首領躺在地上,目眥欲裂,謂王紘嘶聲道:「爾等......不當隨世子赴宴乎?何以布此羅網?」
王紘聞言,頓時嗤笑一聲。
旋即蹲下身來,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臉頰,不屑道:「世子早預爾曹宵小必行此事,亦審府中陰伏內間。爾曹自矜得計,實則已墮世子彀中矣。此番誠多賴諸君,為我輩盡引內間而出。」
死士首領聞言,霎時渾身劇震,臉上的難以置信漸漸化作絕望。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少頃,由是慘笑連聲:「高子惠......好深的城府......好狠的手段......」
便在此時,紇奚舍樂亦上前一步,使刀尖抵其咽喉,厲聲喝道:「速言!何人主使?從實招之,世子或可免汝一死。」
聞得此問,死士首領笑容愈慘,眼中卻露決絕之色:「食人之祿,忠人之事。死則死耳,何懼之有?」
言畢,竟猛地向前一探。
只聽「噗嗤」一聲,刀尖貫喉而入,鮮血噴涌而出,濺了紇奚舍樂一手,立時氣絕。
紇奚舍樂一愣,不由訝然道:「竟是個硬骨頭。」
王紘倒是不甚在意,只擺了擺手道:無妨。今日之局,本為鉤致內間,活口有無,固不足論。況縱無此人證,吾輩所持之狀,亦足令彼老賊之輩自飲其咎矣。」
紇奚舍樂點點頭,收刀入鞘,問道:「都督府內間已清,可須遣人馳報世子?」
王紘聞言,先是抬首望了望天色,估算了下時辰。
確定司馬府的宴席亦將近尾聲後,方才頷首道:「彼處吾自往之。汝素諳府中諸務,留此善後可也。」
「善。」
紇奚舍樂也不推辭,當即頷首應下。
王紘亦不復多言,出了中庭,牽出戰馬,往司馬府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