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開鐮
貞觀九年,七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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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不太亮,帶點黑,王知還就醒了。
他是自己醒的,像是身子裡頭有個什麼東西,到了時辰就把他叫醒了。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習慣成自然。
他躺在竹蓆上,盯著頭頂的房梁,一動不動。
灰灰照例蜷在枕邊,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輕輕掃著。
阿黃趴在床尾,下巴擱在他腳背上,呼嚕打得比打雷還響。
這倆貨就相當於王知還的哼哈二將。不管有多沒用,但最起碼一點,每當王知還心情不好之時,看到它倆,心情自然就會慢慢舒緩。
今天,是開鐮的日子,等這一天,他已等了許久。
他在黑暗裡躺了片刻,然後輕輕把灰灰的尾巴從手腕上拿開,翻身下床。
灶房裡已經亮著燈了。
小滿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臉頰紅撲撲的,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
自從小滿過來之後,每天不管王知還起得有多早,一起床,她永遠都是在廚房。
鐵蛋蹲在井台邊磨鐮刀:霍霍的聲響在清晨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給這個目子打著節拍。
大郎站在棗樹下,手裡捧著那本《三字經》,但眼睛一直往院外頭瞟,書頁半天沒翻動一頁。
王知還走到井台邊,舀了瓢水洗臉。井水冰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人也徹底精神了0
「鐵蛋,鐮刀磨快了嗎?」
「放心,您瞧好了。」鐵蛋舉起一把對著晨光看了看刃口,又放在拇指上試了試,鋒刃在指腹上擦過,帶著一股冷意,「莊主,夠快了吧!」
「光快不夠,口子得硬。稻稈硬,刀子軟了割幾下就卷刃,一鈍就成了鋸一割不動,一扯就斷了,穗子掉地里撿都撿不回來。」
鐵蛋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磨,手上加了幾分力氣。
王知還走到後院,推開酒坊的門。銅鍋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陶壇碼得整整齊齊,一溜排開。
他蹲下來,摸了摸壇口的泥封—幹了,硬了,封得嚴嚴實實。
這批酒是上個月蒸的,再陳化兩個月就能賣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出酒坊。
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了。晨霧薄薄地鋪在稻田上,像一層輕紗,將那些沉甸甸的稻穗籠在其中。
稻穗垂著頭,穗尖掛著露水,在微光里泛著淡淡的金色,一眼望去,滿田都是。
正所謂,一年之計在於晨,可今年的收成,大半就在今天了。
長安,皇宮。
李世民今日起得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
趙德進來伺候梳洗時,他已經自己穿好了常服,正在系腰帶。
手指翻動間,動作利落,不像個養尊處優的帝王,倒像是個常年自己動手的軍伍之人。
「陛下今日氣色甚好。」趙德笑著說。
李世民沒理他,系好腰帶,在銅鏡前看了看,忽然問了一句:「朕穿這身,像不像個——
富貴員外?」
趙德愣了一下,沒敢接話。
李世民自己笑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備車。先去盧國公府,再去梁國公府。今日藍田開鐮,朕倒想要親眼看看,三倍奇蹟的誕生。」
趙德應了一聲,小跑著去傳話。
盧國公府門口,程咬金早早就已經在等著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色錦袍,看著像個富態的鄉下土財主,但腰間的玉帶和腳上的皂靴還是露了底那靴子皮子太亮,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能穿出來的。
「陛下。」他拱了拱手。
「上車。」李世民掀開車簾,「再去接玄齡。」
房玄齡在自家門口上了車。
他今日穿得比程咬金還樸素,一身洗得發白的圓領袍,頭上戴著一頂尋常的幞頭,像個退居鄉里的老儒。
但那一雙眼睛,銳利得不像話,掃過來的時候,讓人不敢與他對視。
「陛下。」他上車後拱了拱手。
「今日不叫陛下。」李世民擺了擺手,「到了農莊,問起,就只說我是當今聖上的堂弟,姓李。你們叫我李老爺便是。」
程咬金咧嘴一笑:「臣遵旨。」
房玄齡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馬車轔轔駛出長安城,沿著官道往藍田方向去。
晨霧還沒散盡,官道兩旁的稻田在霧裡若隱若現,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紗。
程咬金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聲。
「陛下—李老爺,您看。」
李世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路邊的稻田,稻穗稀稀拉拉,穗頭短小,穀粒也不飽滿,有的穗子幾乎是半空的。
和上回他在農莊看到的那片稻田,簡直天壤之別。
「這就是朕要去看的原因,說實話,朕,心裡其實非常有把握了,可最終結果沒出來之前,總是說不出的滋味。」
李世民放下車簾,「吾在想,關中要是都能種上那種稻子,朕夜裡睡覺都能笑醒。」
房玄齡端坐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手裡攥著一份今早剛從司農寺調來的田冊,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關中各縣的畝產數字。
最高的,一畝一石二斗。最低的,不到八斗。
一石二斗。一百四十四斤。
那農莊裡的稻子,保守估計三石。三百六十斤。
差了三倍。
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算了好幾遍,每算一遍,心跳就快一分。
面上卻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只是攥著田冊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離藍田越近,房玄齡攥田冊的手就越緊。
緊張又激動的何止陛下一個。
程處默是第一個到農莊的。
他騎著他的棗紅馬,後面跟著一輛馬車,車裡坐著程處亮和尉遲家的三兄弟。
尉遲寶環趴在車窗上,伸著脖子往外看,滿臉興奮,嘴裡不住地嚷嚷:「到了沒?到了沒?」
「王兄!」程處默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嗓門大得把棗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今天開鐮,我把人帶來了。你儘管差遣!」
王知還正在棗樹下喝粥,見他進來,放下碗站起來。
「來得正好。」他指了指後院的方向,「今日便不與爾等客氣,鐮刀在井台邊,讓處亮帶他們去拿。」
程處亮已經跳下馬車,領著尉遲家三兄弟往後院跑了。
尉遲寶環跑在最前頭,差點被門檻絆一跤,被尉遲寶琪一把拽住後領子拎了起來。
「小心點。」尉遲寶琪聲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一錘定音。
尉遲寶環嘿嘿一笑,站穩了,繼續跑。
王知還看著這群大小孩,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果然,男人不分大小,有時候快樂就那麼簡單。
「處默,今天人多,得殺頭豬。酒也得管夠。」
程處默眼睛一亮:「殺豬?還有酒?」
「上個月窖里還存著十幾壇松醪,正好開了。今日是大日子,是好日子,就得讓大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喝就喝個痛快。」
王知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搬酒,我去灶房,把準備工作做好。」
程處默擼起袖子就往酒坊跑,腳步聲咚咚咚的,像是踩在鼓點上。
他剛走,院門口又傳來馬車聲。
這次來的是兩輛車。
前頭那輛青布簾的馬車先停穩,長樂先下了車,回身牽著兕子下來。
兕子今天還是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小襦裙,頭上兩個小揪揪繫著嫩綠的絲帶,手裡緊緊攥著那柄棗木撥浪鼓,攥得指節都發白了。
「漂亮鍋鍋!」她一看見王知還就喊,邁著小短腿跑過來,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兕子來看割稻子了!」
「好。」王知還蹲下來,和她平視,「兕子今天要乖乖的,田裡有螞蚱,有青蛙,還有泥巴。不許亂跑,不許踩稻子,不許」,「兕子知道啦!」兕子打斷他,一本正經地點頭,小揪揪跟著一晃一晃的,「漂亮鍋鍋不系說兕子最乖最可愛嗎?」
長樂跟在後面走過來,朝王知還微微欠身。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發間只一根素銀簪子,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但站在晨光里,就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晨霧尚未散盡,薄露洇濕了她裙擺的下緣,她一走動,便把那股清冽的濕意帶進了空氣里。
「王郎君,今日叨擾了。」
「不叨擾。」王知還側身讓開,「我在平時太冷清,今天人多,正好熱鬧。」
正說著,後面那輛馬車也停穩了。
車簾掀開,城陽第一個跳下來,然後是李治。李治下來後沒有急著進院子,而是回身扶了一下後面的人。
先下來的是李承乾。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素色革帶,通身的氣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但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朝王知還拱了拱手。
「王莊主,在下姓李,單名一個乾字。聽聞莊上今日開鐮,特來叨擾。」
王知還還了一禮。姓李。乾。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沒有多想。李老爺的親戚,自然都姓李。
後面跟著下來的是一個面容白淨、眉眼清秀的年輕人,比李承乾矮半個頭。
他一進院子就四處打量,棗樹、石桌、酒坊、鵝欄—目光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灶房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香。」他說。
然後才想起什麼似的,轉過身來,朝王知還拱了拱手,臉上帶著笑意,語氣里透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彬彬有禮:「在下李青,在家中排行第四,王莊主叫我青雀便是。今日慕名而來,叨擾了。」
王知還看了他一眼。李青。青雀。這名字倒是有趣,像是個雅號。誤!?
他沒再多想,也只是拱了拱手:「李郎君客氣了。幾位還沒吃早飯吧?灶房裡有粥,先墊墊肚子,今日有大餐。」
李青眼睛一亮,腳下動了動,又硬生生收住了,轉頭看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微微一笑:「多謝王莊主。我們路上用過了,不餓。」
話是這麼說,李青的目光還是往灶房那邊飄,飄了好幾次。
城陽已經跑到鵝欄邊去了,蹲在那裡看大鵝吃草,看得入神。
也不知為何,城陽也好,李治也罷。每次過來,蹲著看鵝,已成為了他們必不可少的一步。
李治跟在城陽後面,安安靜靜的,也不說話,只是看著。
他看什麼都看得很仔細,像是在心裡記著什麼。
兕子就不一樣,她蹲在棗樹下,拿著撥浪鼓逗阿黃。阿黃終於又一次,迎來了它的克星。
被那咚咚啪嗒的聲響吵得耳朵不停地動,滿臉無奈,但也沒躲,只是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半睜半閉地忍著。
長樂站在石桌旁,看著妹妹,嘴角噙著笑。
正熱鬧著,官道上又傳來馬蹄聲。這次是三匹馬,蹄聲沉穩,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從容的節奏。
程處默從酒坊那邊探出頭看了一眼,連忙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
王知還走到院門口,只見三匹馬在拴馬石前停穩。
打頭的是個身材魁梧、臉膛黝黑的老將軍,一身半舊錦袍,腰間繫著玉帶,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朝堂上的人物。
那眼神掃過來,像是一把刀,帶著沙場上磨出來的殺氣,但嘴角卻掛著一絲笑意,把那殺氣沖淡了幾分。
後面跟著一個清瘦儒雅的老者,穿著洗得發白的圓領袍,氣度沉穩,目光銳利。
他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覺著空氣都沉了幾分。
最後下馬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玄色常服,素色革帶,面容方正,眉宇間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下馬的動作很從容,像是常年在馬背上的人,翻身落地,悄無聲息。
王知還的目光在這中年人身上停了一瞬。
這是熟人李老爺。
程處默已經迎上去了,先朝那黑臉膛的老將軍拱手:「爹,您來了。」
然後轉向儒雅老者,拱手見禮:「房相。」
最後朝那中年人躬身一禮,只叫了一聲「李老爺」,便沒有再多說。
王知還心中微動。
程處默對這位「李老爺」的態度,比對自家父親和當朝宰相還要恭敬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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