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春園,風月地,水榭樓台。
一頭戴蓮冠,披白紗幅巾的慈祥女子,持竹筆,蘸金墨,一筆一划地謄抄經文。
這時一道白虹越過飛檐,掠過翠綠池水,化作一隻白猿,跪在慈祥女子身前。
「靜慈師父,大江兩岸各地官府都在除妖,我教安排的八部卒雖蟄伏躲藏在兩岸深山,但也已損失近半。」
靜慈依舊在謄寫著經文,沒有抬頭,只是靜靜地問了一嘴:「官府那邊如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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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中人說,這是長安詔令,由巡察使親自督辦,當地官府只能配合。」
「塘坊的生意如何?」
「依吩咐,塘坊每有人死,便由當地衙署以防止妖邪竊屍之名,強收遺體,再由我們花些銀子買回後,投給那鼉龍府君。」
靜慈放下手中竹筆,輕嘆一聲:「你去城南熊驪山老藤崖下,尋那雲闕子,告訴它,十日後,務必在大江沿途布雲遮掩。」
……
熊驪山,老藤崖,地下墓穴。
宋去憂追上熊海,來到雲霧繚繞的甬道盡頭。
雲霧中,長廊蜿蜒,宮闕隱現。
那是一座通體瑩白的宮闕,飛檐翹角,斗拱層疊,檐下懸著一排玉質風鈴,卻無風自鳴,發出極輕極細的泠聲。
宋去憂駐足靜聽,那玉鈴聲,和自己耳畔時常響起的鈴聲十分不同,前者讓人心神蕩漾,後者則讓人心神沉靜。
那殿門敞開,門楣上掛著一白玉匾額,刻著兩個篆字「雲闕」。
二人穿過長廊,在大殿下,見一石碑,其上寫:
聚云為闕,引風作馬,三山仙客此間駐。化骨成泥,借腐為生,一枕黃粱幾時休。
熊海上下打量著碑文,倒吸口涼氣道:「這人是仙人?」
宋去憂搖搖頭,輕嘆道:「要是仙人早上天了,在這墓里,不過苟活罷了。」
二人一狗踏上玉階,步入殿門,殿內空間極闊,兩側雲霧洶湧,三十六根白玉巨柱,雕著蜿蜒螭龍,立在雲霧中。
殿頂穹窿高懸,鑲嵌著無數雲母礦石,螢光匯聚如星河傾瀉,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殿中空空蕩蕩,唯有正前方一座高台,台上坐著一著鶴氅星冠的人影,其後玉璧生光,面容難見。
那人影端坐不動,周身雲氣繚繞,像一尊雕像。
熊海攥著鏽斧,腳步釘在殿門口,不敢再往前邁一步。他喉結滾了滾,壓低聲音道:「宋兄弟,那……那人活的死的?」
「管他是死是活……」
宋去憂抽出長劍,大步向前。
熊海見宋去憂如此,輕嘆一聲,攥著鏽斧跟在後頭,目光死死盯著高台上那道端坐的身影,不敢稍瞬。
待走得近了,那人的輪廓漸漸清晰。
一身鶴氅白如初雪,星冠幽幽生光。
背光處的面容,童顏鶴髮,雙目微闔,雙手掐著一個古怪的印訣擱在膝上,指節修長白皙。
與外面骷髏,神將不同的是,他周身的雲氣並非從外界聚攏而來,而是從他體內一絲一縷地向外滲出。
宋去憂劍眉微豎,朗聲道:「熊家寨異狀,可是由閣下所為?」
聲音迴蕩,高台那人,緩緩睜開了眼。那雙眼睛沒有瞳孔,只有兩朵乳白的雲氣,形成的旋渦。
熊海倒吸一口涼氣,鏽斧差點脫手。
但聽那人緩緩開口,聲音似風吹過雲隙,清冷飄忽:
「小友,終於來了。」
宋去憂握劍的手微微一緊,卻沒有後退。
高台上那人,周身雲氣翻湧,鶴氅無風自動,那雙漩渦般的眼睛直直望向宋去憂,滿眼的欣喜,期待。
「你認得我?」宋去憂沉聲道。
「吾不認識你,但吾急需日精還陽。也就是你泥丸中的赤日流丹。」
宋去憂眉頭緊皺,想起下山前師父所說:「覺醒宿慧,又承了赤日流丹,在別人眼中就是一味大藥,一味人人皆想吃掉的藥。」
這一路走來,他並未遇到覬覦赤日流丹之人,所以也漸漸忘記此事。沒想到的是,自己剛把此事拋之腦後,今日便遇到了這樣的人。
宋去憂將長劍橫在身前,冷冷地看著高台上的人影。
「你是何人?」
那人淡笑:「吾名雲闕子,本在海外仙山修行,百餘年前來到這錢塘,偶遇仙人指點,得《太陰鍊形》,在這地宮中聚陰氣,得煉軀體脫腐再生,如今只差一點真陽點燃生機,便可白日飛升。
可真陽苦等不得。
前日幸得仙人託夢指點,告知小友來此,遂引來小友做我仙緣。」
雲闕子面容含笑,繼續道:
「還望小友成全,獻上己身助吾成仙,待成仙后,吾自點化小友,同享仙壽無疆。」
宋去憂無奈冷笑,眸中寒光如霜。
「白日飛升?你連這座地宮都出不去,談何飛升?」
雲闕子眉頭微皺,緩緩站起身來,鶴氅垂落,露出底下一雙瑩潤如玉的白骨腳掌,那腳掌上沒有血肉,只有翻湧的白霧,與高台的雲霧連為一體。
熊海倒吸一口涼氣:「他娘的,他腿沒有肉!」
「在下聽聞《太陰鍊形》有復質成形之效,可閣下腳上怎還是白骨?難道因怕死,未敢讓軀體徹底腐敗?未敢讓魂魄躲入幽冥?
如此看來,閣下哪裡是成仙,不過是個怕死,苟活的貨……」
「住口!」
雲闕子猛地甩袖,殿中三十六根巨柱上雲紋驟亮,無數雲氣從柱身湧出,在空中凝成數十柄雲霧長劍,劍尖齊齊對準宋去憂。
「你一個小小道士,懂什麼《太陰鍊形》?懂什麼飛升大道?」
雲闕子那雙漩渦般的眼睛急劇轉動,聲音刺骨森寒:「只差最後一步,只差一點真陽!仙人託夢說你是我的機緣,你便該好好獻身,助我成仙!」
話音剛落,雲闕子袖袍狂卷,懸在空中的數十柄雲霧長劍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宋去憂不退反進,足尖猛踏白玉地磚,整個人化作一道青虹,從劍雨縫隙中穿梭而過,劍鋒直取高台雲闕子。
雲闕子冷笑一聲,雙手結印,周身雲氣翻湧成一面厚重的雲盾。
待青虹刺入雲盾,竟如陷泥沼,進退不得。
熊海見狀紅了眼,掄起鏽斧就往上沖:「去你娘的妖道!」
雲闕子甚至沒有轉頭,只隨手一揮袖,一道雲氣凝成的長鞭便抽在熊海胸口,將他整個人抽飛出去,砸在殿門口的石碑旁,哼都沒哼一聲便吐血昏了過去。
大黃怒吼一聲,化作神駿黃犬,撲向雲闕子。
雲闕子抬手一指點出,一道白光正中大黃眉心,大黃嗚咽一聲,身形急劇縮小,跌落在地,四爪蹬了幾下便不動了。
宋去憂瞳孔驟縮閃爍。
面對不知生死的熊海和大黃,他並未大喊,也未回頭。
那雙烏亮的眸子雷光突閃,死死盯著雲闕子。
但見他全身電弧噼啪作響,一道粗壯的雷光順著長劍轟然貫入雲盾。
雲盾劇震,乳白色的雲氣被雷電撕開一道焦黑裂口,化作縷縷棉絮,飛濺四周。
雲闕子臉色微變,袖袍連揮,三十六根巨柱上的雲紋瘋狂流轉,無數雲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化作條條無角雲螭,張著巨口無聲咆哮,朝宋去憂當頭撲下。
宋去憂不顧撲來的雲螭,眸中電光暴射,心中只有眼前將死的雲闕子。
但見他周身電弧噼啪作響,整個人化作一道青白交纏的雷光,刺向雲闕子咽喉。
雲闕子瞳孔中雲渦急轉,雙手結印,周身雲氣瘋狂湧向身前,化作一道道雲障。
但宋去憂氣勢正盛,面對雲障,如刀子切豆腐般毫無阻攔。
寒鋒穿過重重雲障,劍尖直抵雲闕子咽喉。
雲闕子沒有絲毫慌張,也未結印,童顏鶴髮的面容,勾扯著一絲笑意,那是一種穩操勝券的笑意。
宋去憂可沒空想著這些,身上青白交纏的雷電再前進一寸,便可將眼前的雲闕子,轟成渣滓。
但就差這一寸。
宋去憂忽的胸口劇痛,身上氣力驟然停滯,劍上的青白電光也瞬間熄滅。
原來。
自己的胸口,被一隻通體雲白,不知何時近身的無角雲螭洞穿。
但聽鮮血砸地,滴答!滴答!
宛若又聽到了那銀鈴聲。
宋去憂眼前模糊,周圍宮闕消退,變作了潮濕石室;眼前的雲闕子,變成披鶴氅的乾屍;宋去憂猛地轉身,倒地的大黃,變作了墓門石獸;躺著吐血的熊海,卻朦朦朧朧,泛著金光,看不清模樣。
雲霧湧來,宋去憂眼前一變,重新回到天宮雲闕。
宋去憂嘴角喋血,轉身看著雲闕子:「熊家寨的那顆雲螭卵是你故意為之?」
「小友,有些機緣,不是那麼好拿的。」
宋去憂低頭看著那隻貫穿胸口的雲螭,那螭龍通體瑩白,鱗片細膩如瓷,無角,身上還有些蛋清,顯然是剛孵化不久。
可奇怪的是自己的破舊茶壺不見了。
雲闕子負手而立,那雙雲渦般的眼睛裡露出幾分得意的笑。
「你以為那石室里的雲螭卵是天生地養的?你以為那熊家寨的聚雲陣,當真只是為了遮掩一座土匪寨子?」
宋去憂嘴角溢出一縷腥甜。他想握劍,可右臂已然不聽使喚,長劍噹啷一聲墜落在白玉地磚上。
「那山谷被雲海遮掩二十餘年,一個地方不見天日二十年,是否還能長樹,是否還能有草?是否該是一死地?小友就不曾想想?」
宋去憂半蹲撐地,左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道貫穿傷,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
那雲螭從他體內抽出半截身子,晶瑩的身軀上沾滿了殷紅的血,竟顯得格外妖艷。
「那熊家寨?……」
雲闕子召回那染血雲螭,趴在他鶴氅之上,一雙嗜血的眼睛,惡狠狠的盯著身前的宋去憂。
「熊家寨,早死絕了,倒是你身後這小子還活著。」
「你如何做到的?」
「幻術易破,但記憶難辨,讓人選擇回憶便好,畢竟那是真的。」
宋去憂攥住地上長劍,踉蹌起身,左手在自己胸膛幾個竅穴猛點,胸口湧出的血瞬間小了許多。
宋去憂又瞥了眼地上有氣無力的熊海,嘴角冷笑。
「閣下真是謹慎,臨死也要讓我糊塗而死。
也罷,今日在下認栽,這具殘身任爾啃食,但老子就算是死,也要在你身上剜塊肉,讓你知道什麼叫疼!」
說著,宋去憂忍著劇痛,運足最後氣力,手中長劍猛地一甩,直直刺向那靠在玉柱旁喋血昏迷的熊海胸膛。
長劍破空,眨眼而至。
本來瀕死的熊海忽的一閃,輕飄飄的變作一團雲氣,瞬間飄遠。
「你何時發現的?」化作雲氣的熊海,變作雲闕子模樣,淡笑著,立在另一個雲闕子身後。
宋去憂全身癱軟,倒在地上,已經無法回答。
「罷了,能發現我的真魂,告訴你也無妨。
你與那畫師在熊驪山崖嗅到第一縷雲霧時,便中了我的勾魂術,再由我恩師幻月禪師的法寶,太陰明心境惑你心神……」
宋去憂聽不到了,意識恍惚,掙扎著望向門口,耳邊不斷傳來令人耳畔清明的鈴聲,眼前仙氣飄飄的宮闕與幽暗潮濕的石室來回切換,令人真假難分。
鈴聲愈來愈密,微風驟起。
宋去憂恍惚間,聞到的不再是腐臭,而是令人欣喜的幽香,看到的也不再是宮闕或石室,而是漫天紅梅,一位虛空踏來的絳裙女子。
眼前昏暗,徹底昏迷。
……
雲闕內,一絳裙女子撐著紅傘,攜著紅梅,步履輕盈地踏入雲闕。
她手中紅傘微傾微旋,傘沿垂下一縷縷極細的赤色流光,如絲絛搖曳,將宋去憂殘破的身軀緩緩收入傘中。
雲闕子臉色驟變,如臨大敵地望向那女子。
「我與閣下無仇無怨,為何多管閒事?」
絳裙女子柳眉微蹙,一枚刻滿鬼紋的青色玉佩從紅傘中飄出,落入女子手中。
那玉佩忽的青光大盛,飄出四個猙獰惡鬼。
那惡鬼個個青面獠牙,虬髯如戟,周身青黑鬼氣翻湧如沸,順著魁梧身軀鋪地漫涌。
四個惡鬼掃了掃四周,待看到身後一抹絳色,瞬間收回目光,瑟瑟顫抖,冷汗直冒。
「提魂魄來見我領賞。」
聲音輕柔,但那四個惡鬼大氣也不敢喘。
絳裙女子攜傘離開,四周沒了梅花香氣。
那四個惡鬼長舒口氣,相互對視一眼,森森陰笑,各自取出傢伙,枷鎖、鐵索、哭喪棒與斬鬼刀。
霎時陰風慘慘,滿殿的祥雲仙靄被森森鬼氣沖得七零八落。
那惡鬼身旁雲氣消退,露出陰森石室,在雲氣飄飄的雲闕中,異常猙獰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