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鳥雀聒噪。
宋去憂修行後早早地出屋,下了些麵條,切了些小菜,端著一大一小兩個碗來到石桌。
大黃尾巴搖得飛快,哼唧唧地舔著鼻子,亦步亦趨,看著宋去憂手中多出的那個碗。
好像知道那個碗是要給自己的。
宋去憂撩起衣擺坐下,將那碗小的擱在石桌另一側。
大黃早就急得原地轉圈,但見到沒有給自己,它卻突然地不鬧了,端正地坐在地上,眼巴巴地看著宋去憂。
宋去憂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面,才抬眼看向大黃。
「等它涼一涼,你吃熱的,你會燙得嗷嗷叫。」
大黃聽懂了,但奈何不會說話,畢竟打架的時候,能咬了流金鑠石的火蟾,自己的嘴什麼事也沒有,怎會被一碗麵燙到。
大黃喉嚨里發出一聲委屈的嗚咽,但還是老老實實坐著,只是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宋去憂沒理它,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的面。石桌上的小碗熱氣蒸騰,面的香氣混著蔥花味兒往大黃鼻子裡鑽。
這時門外來了個不請自來之人,他毫不客氣地推開門,自帶碗筷,嗅了嗅,淡笑道:「趕得早不如趕得巧,廟裡飲食過於清淡,來小道長這蹭口飯吃。」
宋去憂抬頭看向那人,正是昨晚一同喝酒的吳先生。
他十分自來熟,見到桌上有盛好的面,未等宋去憂咽下嘴中麵條阻攔,他便端起碗,嘬了一口。
大黃「目瞪狗呆」。
眼睜睜看著吳先生端起自己那份,嘴湊上去,「滋溜」,面和湯一起下了肚。
那聲音在清晨的院子裡格外清亮,刺耳。
大黃急躁的來回踱步,扒了扒宋去憂的衣擺,氣憤地對著吳先生吠叫,最後只能無奈地用爪子刨地泄憤。
宋去憂筷子停在半空,嘴角抽了抽,嘴中麵條一時忘了吞咽。
吳先生渾然不覺,擱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意猶未盡地瞅了眼宋去憂碗裡還剩的半碗面。
「道長這面煮得好,筋道,小菜也香,只是……」
吳先生看著地上委屈的黃犬:「這小東西怎麼了?今天如此看我?」
宋去憂默默把自己那半碗面往身前挪了挪,用筷子指了指那隻空碗,語氣平淡:「那碗面,是給它盛的。」
吳先生順著筷子低頭看去,與大黃四目相對。
大黃蹲坐在地上,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滾圓。
吳先生張了張嘴,看看空碗,又看看大黃,再看看宋去憂,臉騰地紅了,從腮幫子一路燒到耳朵尖。
「這……這狗吃的?」
「嗯。」
「你給它盛的面?」
「嗯,晾涼了再給它吃。」
吳先生雙手捂住臉,從指縫裡發出一聲哀嚎:「吳乘風啊吳乘風,你活了大半輩子,今日竟跟一條狗搶食……」
「吳乘風!……」
……
宋去憂看著他發瘋,面無表情地起身,重新去灶房盛了兩碗面,一碗推給吳先生,另一碗放在石桌上晾著。
大黃見自己的面回來了,開心地搖頭晃腦,像過節時的舞獅。
「先生放心,這碗是新的,它還沒用過。」
「咳……」
……
用過早飯,宋去憂收拾碗筷。
吳先生卻賴在家不走,在院落中來回晃蕩,左看右看,從院東踱到院西,從灶房門口溜達到後院古井邊上。
他繞著古井走了兩圈,彎下腰去,將手貼在井沿毛茸茸的青苔上,又看了眼井中碧翠的井水。
回頭沖灶房方向喊道:「小道長,你這井有些意思。」
宋去憂擦著手從灶房出來,見他整個人趴在地上,瞧看著古井四壁:「一口老井而已。」
「不對不對。」
吳先生站起身,拍了拍膝頭的土,指著井口道:
「我曾因繪畫,看過各樣的井。尋常水井,井口聚濕氣,青苔生在背陰處。你這口井的青苔卻長得均勻,四面都有,且顏色比尋常青苔碧翠許多。」
他頓了頓,湊近吸了口氣,「還有一股極淡的……說不上來,像是雨後山林的清氣。」
宋去憂雙手抱胸,淡笑道:「依先生看,此水井因何而特殊?」
吳先生沉吟片刻:「水井有異無非水下有靈,要不陰森有惡鬼,要不潤澤有神靈。
道長家這口水井,底下並非什麼惡,應是潤澤萬物的有靈之物。」
宋去憂不置可否,只是走到井邊,與那吳先生一同低頭看向井中那汪清冽。
……
這時前院傳來聲響。
「吳先生,寺中材料已備好,想請你過下眼。」
吳先生聞言,快步走向前院,宋去憂也跟了過去。
來到門口,見是個十來歲的小沙彌,光溜溜的腦袋,僧衣乾淨整潔。
「明心,你這一大早的,倒是跑得勤快。」吳先生摸了摸小沙彌的光頭。
明心小和尚雙手合十,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脆生生道:
「監寺師叔說,木料和顏料都搬進後院了,請吳先生去看看合不合用,若有不妥,趁著今日天光好,還能差人換一遭。」
吳先生點點頭,回頭沖宋去憂擠擠眼:
「小道長要不要同去瞧瞧?」
宋去憂略一思忖,點頭應下。左右今日無事,去寺里走走也好。
出了門,三人沿石階而上,明心小跑在前引路,吳先生負手踱步,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黃犬則走走停停,嗅了嗅初春時節,路邊星星點點的小黃花。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石階盡頭,靈佛寺的山門立在抽芽枯枝掩映之間。
山門上的朱漆已斑駁,被撞、被砸的痕跡還未修好。不過上面的門楣匾額倒是嶄新,沒了上次鑲嵌磚石的華麗。
進了山門,來到後院。
院子開闊,正中堆著一垛垛木料,松木、樟木皆有,鋸得齊齊整整,靠牆根碼著,幾口陶缸,裡頭泡著各色礦物顏料,硃砂的紅、石青的藍、雌黃的金,在晨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澤。
一個身形魁梧的灰衣僧人正蹲在陶缸旁,拿竹棍攪著顏料。見吳先生來了,站起身,雙手合十道:「吳施主,木料和顏料都備齊了,先生過過目。」
吳先生點點頭,走到木料垛前,彎腰敲了敲一根樟木,側耳聽了聽聲響,又掰下一小塊木屑放在鼻尖聞了聞,滿意地點點頭。
他踱到陶缸旁,伸出一根手指在硃砂缸里蘸了蘸,捻了捻指尖,對著光看了看成色,回頭沖監寺僧笑道:
「木料烘乾得恰到好處,顏料也調得地道。貴寺備這些東西,怕是花了不少功夫。」
監寺僧憨厚一笑:「不敢不盡心。這山門重修是闔寺的大事,新任方丈說了,既然請了吳先生來畫,便不能在材料上省。」
「那便開工吧。」吳先生撩起袖子,露出兩截粗壯的前臂,與昨晚那個醉醺醺的模樣判若兩人。
明心小跑著引著吳先生來到一處廊道,架上木梯。
吳先生攀上去,站在搭好的木架上,從懷中取出一支炭筆,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的空白牆面,開始起稿。
炭筆在牆上遊走,筆勢大開大合,俄頃便勾出數百個奇臥異狀的輪廓。
「當年祖師在長安寺院,為引人向善,畫了《地獄變相圖》,人稱『筆力勁怒,變狀陰怪,睹之不覺毛戴。』世人看了後,都開始反思自己所做的罪孽,甚至屠戶也都不再殺魚殺牛。
而今日我也效仿祖師,在這錢塘靈佛寺廊道,畫上一幅此圖,只是不知道能追祖師幾分。」
宋去憂倚坐在廊道另一面牆上,看著木架上氣勢驟變的吳先生,又掏出一隻毛筆,左手向後一張,一旁的染料瞬間從缸中騰起,化作游蛇,穿空纏筆。
吳先生運筆如風,筆鋒時而如刀劈斧鑿,畫出猙獰鬼卒、鑊湯爐炭;時而如春雨遊絲,勾出餓鬼纖細若無的肢節與深陷的眼窩。
他從右上角起筆,先畫地獄諸相:拔舌、剪刀、鐵樹、孽鏡,種種酷刑,種種慘狀,筆意森然,觀之生寒。
畫到中間,筆勢陡然一轉。染料漸淡,留白漸多,那些受刑的惡鬼面孔上,竟浮現出恐懼、悔恨、不甘、悲慟種種神情。
每一張鬼臉上的神情都不同,有的仰天哀嚎,有的垂首飲泣,有的瞪目欲裂,有的合眼絕望。
百鬼百面,無一雷同。
吳先生擦了擦汗水,轉身看向正摟著狗,靠著牆,席地而坐的宋去憂。
「吳某這畫的如何?」
宋去憂倚著牆,指尖輕輕撓著大黃毛茸茸的背毛,目光落在廊道對面的壁畫上,淡淡道:
「看著嚇人,但在下仍想吃肉。」
吳先生聞言,手中毛筆停在半空,看著宋去憂抿嘴皺眉,憋了半晌才道:
「……小道長,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宋去憂笑著擺擺手:「先生莫往心裡去,地獄雖駭人,但對於在下來說,太過飄渺,就算在下曾見過鬼蜮,但畢竟這些殘酷刑法沒落到自己身上,那便是記不住的,看了一眼當時被震懾住,出了寺門,還是該幹啥是啥。」
「的確。
當年祖師那幅畫確實讓那些屠戶改行了,但也只改了三個月,三個月後照樣是重操舊業。」
他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自己剛畫了一半的壁畫,目光閃爍:「這次,我不光畫地獄。」
宋去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壁畫右半幅是地獄變相,刀山火海、鬼卒猙獰。而左半幅尚是空白,只勾了幾道淡墨輪廓。
吳先生指著那片空白處,炭筆在空中虛畫了一圈:
「這邊,我打算畫極樂淨土。七寶池、八功德水、蓮花化生。一邊是地獄,一邊是淨土,中間只隔一條線。」
「世人畏地獄而不知向善,慕淨土而不肯回頭。我要畫的,不是嚇唬人的畫,而是讓人站在廊道里,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然後自己琢磨琢磨,該往哪邊走。」
大話說完。
吳先生跳下木架,在清水上涮了涮筆,看了眼中天炎日,走到宋去憂身前道:「走,吃飯去,這畫歇天再畫。」
……
靈佛寺的齋堂在後院東側,一間敞軒,四壁空空,只擺著幾條長桌長凳。
此時正值午齋時分,僧人們魚貫而入,個個端坐如松,面前一隻粗陶缽,兩個雜糧窩頭,一撮鹹菜。
吳先生一進齋堂便苦了臉,對著一旁宋去憂道:「聽僧人們說,靈佛寺以前是分等級的,管事的素齋堪比酒席,但自從換了新方丈,所有僧人皆在齋堂吃飯,不許搞特殊。
每頓都是這般,菜糊,窩頭,鹹菜,毫無油水。」
二人打了飯,同坐在長桌前。
吳先生端著粗陶缽,拿筷子戳了戳窩頭,窩頭硬邦邦的,筷子戳上去只留下一個淺白的印子。
他嘆了口氣,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端起菜糊碗灌了一口,勉強咽下去。
宋去憂小口慢嚼,又夾了一筷子鹹菜,吃得有滋有味。大黃則趴在他腳邊,吃著他掰下的窩頭,小口的撕咬著。
「我倒想嘗嘗原來那方丈的齋飯是何滋味。」
坐在對面的明心小和尚雙手捧著窩頭,吃得認認真真,聞言抬頭道:
「吳施主,監寺師叔說了,粗茶淡飯養人。
原先的方丈每日吃十幾道菜,慾壑難填,不易修行;現如今新方丈每日與我們同進餐,領著我們同修行,整個寺院都不覺得苦。
「我沒出家,和你們這些修行之人不一樣。」
吳先生振振有詞:「我是俗人,畫畫靠的是氣,氣從五穀來。五穀不夠,氣就泄了。你讓一個餓著肚子的人去畫極樂淨土,畫出來的蓮花都是窩頭味兒。」
明心小和尚放下陶缽,認真道:「吳施主,方丈說了,心中有淨土,粗茶淡飯亦是珍饈。」
吳先生被他噎得半晌說不出話,拿筷子指著明心,扭頭對宋去憂道:
「你看,我說不過他。這寺里的和尚,從方丈到小沙彌,一個比一個會講道理。」
宋去憂看向眼前的小沙彌,嘴角勾翹道:「明心小師傅,你家寺廟新方丈,怎麼來的啊?」
「我家方丈原是淨業寺長老,由朝廷派任。他來到靈佛寺後辯經較法,寺中無人能比肩,由此便成了我們的新方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