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師傅,俺……俺能再添一碗不?這面實在太香了,俺長這麼大就沒吃過這麼帶勁的骨湯麵!」
老王端著比臉還大的粗瓷海碗,站在後廚門口,兩隻粗糙開裂的大手有些侷促地摩挲著碗沿。
碗底已經被他舔得乾乾淨淨,連一滴醬汁都沒剩下。
他臉上掛著熱汗,神情既渴望又帶著幾分底層打工人的小心翼翼,生怕自己這大胃口惹了主人家不快。
陳鋒正站在滾沸的鐵鍋前,聽到動靜轉過身來,那沉穩寬厚的臉上沒有半點嫌棄或敷衍,反倒是一把接過老王手裡的大海碗,朗聲大笑:
「能吃是福!干大體力活的漢子,肚裡沒油水哪來的力氣扛大樑?來,站著別動,我給你多舀兩勺五花肉絲!」
話音未落,陳鋒反手抄起長柄鐵勺,手腕利落而精準地一翻,一團剛從滾水裡撈出來的細面抖入碗中,隨後滿滿兩一大勺熬得濃白滾燙的棒骨高湯潑灑而下,緊接著又是大半勺爆得焦香紅潤的大蒜炒肉絲,實打實地壓在面頂上,堆得像一座小山丘!
「謝……謝謝陳老闆!謝謝陳哥!」老王兩手接過沉甸甸的海碗,眼眶微微一熱。
不僅是老王,隨後的老李、小張,二十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幾乎人人都在那空前絕後的美味誘惑下,端著空碗排著隊進了後廚。
在這來來往往的一碗接過一碗之間,工友們心底那層原本堅硬如鐵的戒備與拘謹,在不知不覺中被悄然融化了個乾淨。
他們這些長年在各個工地之間流轉的散工泥腿子,平日裡去路邊小飯館加個飯都要看老闆的白眼,去大一點的門面更是連門檻都不敢邁進去。
可眼前這位手藝通天的男人,面對他們這群滿身灰塵的糙漢,眼神里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高高在上或嫌棄鄙夷。
陳鋒每一次接碗都是雙手,每一次盛湯都把肉絲壓得滿滿當當,甚至還貼心地囑咐一句「小心燙嘴,慢點喝」。
那種源於骨子裡的溫和、平視與熱情,如同一縷清澈溫熱的春水,順著滾燙的麵湯,直直淌進了這群漢子的心窩子裡。
大堂里的氣氛徹底變了。
不再有開始時的死寂與僵硬,工友們一邊吸溜著勁道爽滑的麵條,一邊放開嗓門大聲讚嘆,整間「人間煙火」被粗獷而快活的笑聲填得滿滿當當。
小萌萌坐在張強的臂彎里,手裡晃悠著小兔子玩偶,看著這群大叔叔們吃得滿頭大汗的滑稽模樣,拍著小肉手咯咯直笑;星若和蘇晨穿梭在大樟木桌之間,時不時給眾人添上一大碗溫熱解膩的大麥茶。
足足過了半個多小時,這一場堪稱「風捲殘雲」的早餐盛宴才漸漸落下了帷幕。
二十多隻粗瓷大碗被吃得乾乾淨淨、底朝天,桌上只留下了一片油光錚亮的空碗。
漢子們個個仰靠在長凳上,挺著滾圓滾圓的肚皮,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珠,臉上掛著一種近乎於升仙般的滿足與舒坦。
「呼……活了半輩子,今兒個才算知道啥叫真正的人間至味啊!」老李揉著肚子,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熱氣,整個人舒服得骨頭縫都軟了。
老王坐在旁邊,看著桌上堆疊如山的大海碗,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站在後廚門口忙著收拾案板的星若和蘇晨,又看了看正低頭給萌萌擦嘴的陳鋒,心頭猛地一緊,當即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壓低嗓門對身旁的工友們提議道:
「弟兄們!都別特娘的在這兒挺屍了!人家陳老闆大清早辛辛苦苦給咱們做面,還管飽管夠,咱們不能吃完了抹抹嘴就當甩手掌柜!」
老王站起身,捲起袖子,眼神極其堅定:
「走!大伙兒一人抱兩隻碗,咱們去後院水池把這碗筷刷洗得乾乾淨淨、碼放整齊再去開工!誰也別給陳老闆和星若妹子添負擔!」
「對!老王說得在理!咱們干粗活的,手上有點力氣,洗碗算個啥!」
「走走走,洗碗去!」
工友們呼啦啦全站了起來,二十幾個漢子爭先恐後地伸手去搶桌上的油碗。
蘇晨見狀急忙跑過來攔著:「哎哎,王叔,李叔,真不用你們動手!店裡有洗碗池和洗潔精,我和星若順手幾分鐘就拾掇完了,你們抓緊時間歇歇腰!」
老王一把將蘇晨推開,粗聲大氣地憨笑道:「小蘇兄弟,你可別跟俺們搶!吃飽喝足了干點順手活,這叫規矩!再攔著俺們,俺們可就真沒臉在這條街上幹活了!」
陳鋒從後廚走出來,看著這幫爭著搶著要去洗碗的樸實漢子,眼底閃過一絲溫和。他抬手按住還要去阻攔的蘇晨,衝著老王等人微笑著點了點頭:
「行,後院有壓水井和熱水,那就辛苦各位弟兄了。」
沒有過多的客套推諉,陳鋒爽快的答應,反而讓工友們心底生出一種被信任的痛快感,一個個端著大摞的粗瓷海碗,興高采烈地湧向了後院。
後院裡很快響起了清脆的壓水井撞擊聲和碗碟碰撞的脆響。
二十幾個漢子分工明確,刮油、擦洗、沖水、擦乾,不過短短十分鐘,幾十隻大海碗便被擦洗得如同剛出窯的新瓷一般,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了後廚的瀝水架上。
……
做完這一切,工友們擦乾淨手上的水漬,重新聚集在「人間煙火」的大門口。
晨光已經完全大亮,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條古樸的長街。
張強站在門檻邊,換上了一身利索的舊工裝,整個人精神抖擻。
工友們走出大門,紛紛轉過身,莊重地衝著站在店門前的陳鋒揮手打招呼:
「陳老闆!俺們開工去了!今兒個這頓面,俺老王記一輩子!」
「陳哥,您歇著!外頭那十三家店鋪的活計,您就瞧好吧!俺們絕對拿出壓箱底的本事,給您和強哥整得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陳鋒站在陽光下,單手插在褲兜里,懷裡抱著笑眯眯的萌萌,衝著眾人揮手致意,嗓音平穩渾厚:「去吧,安全第一,中午忙完了再過來吃飯。」
「好嘞!!」
在一聲聲響亮的應和聲中,工友們簇擁著張強,大步流星地朝著西頭的十三家店鋪走去。
邁出老街的那一刻,老李忍不住放慢了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扇掛著兩盞紅燈籠的木門,又看了看站在門前如青松般挺立的陳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聲對著身旁的老王感慨道:
「老王……你瞧見沒?那位陳老闆,雖然說話溫和,可那通身的氣度……真特娘的神了!」
老王狠狠抽了一口煙,眼中滿是敬畏與驚嘆:
「廢話!你當俺瞎啊?就憑他那一手化腐朽為神奇的絕活,就憑他舉手投足間那股子穩如泰山的氣場,放在京城大飯店裡那絕對是國寶級的大人物!」
老王轉過頭,看著前方正拿著圖紙、昂首挺胸大步前行的張強,忍不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慨萬千:
「強子這小子……以前在工地上跟咱們一起啃冷饅頭,俺就覺得他是個講義氣的漢子。
今兒個算是徹底看明白了,人家背後站著這麼一位能通天、重情義的好兄弟,強子這一飛沖天,是註定的啊!!」
「行了,少在這兒嚼舌根了!」老李一巴掌拍在老王的後背上,眼中全是滾燙的幹勁,
「人家拿咱們當兄弟看,咱們就得把命拼在工地上!趕緊的,把開槽機推出來,今天非把那十三家店的排煙暗渠全給干通不可!!」
「走!開工!!」
二十幾個粗糲漢子的笑罵聲在晨風中迴蕩,整條老街的空氣中,不僅瀰漫著揮之不去的骨湯香氣,更在一瞬間被這群滿懷幹勁的勞動者,徹底注入了一股蓬勃昂揚的嶄新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