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那扇有些紅色桃木門前,二十幾個五大三粗的工友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
GOOGLE搜索TWKAN
大傢伙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般,小心翼翼地低下頭,伸出粗糙開裂的大手,在自己那件乾淨的舊工裝上用力地拍打著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微塵與草屑。
甚至連腳底下那雙磨平了齒印的勞保膠鞋,都在門檻外的麻布墊上狠狠地蹭了又蹭,生怕帶進去半點老街外的泥濘。
做完這套動作,老王和老李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跟著張強邁過了門檻。
「吱呀——」
木門推開,迎面而來的並不是他們預想中那種老油坊的油膩與髒亂。
映入眼帘的,是擦得泛著溫潤微光的四方大樟木桌,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厚木長凳,以及被清晨抹布洗刷得纖塵不染、泛著清爽水汽的青石地磚。
大堂上方的幾台吊扇不緊不慢地旋轉著,送下絲絲縷縷帶著草木清香的涼風。
「來來來,弟兄們別杵在過道上!把這兩張大樟木桌拼一塊兒,擠一擠全坐下!!」
張強大手一揮,利索地搬動長凳。
在張強的招呼下,工友們這才有些侷促地挪動腳步,緊挨著坐了下來。
雖然身子挨著長凳,但大家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兩隻大手規規矩矩地平放在膝蓋上,連眼珠子都不敢隨意亂轉,神色間依然透著一股子抹不掉的拘謹與生分。
張強瞧在眼裡,心裡明白這幫老兄弟一時半會兒還沒完全放鬆下來。
他也不去強求,咧嘴一笑,隨手拎起桌上的大茶壺給老王倒了滿滿一瓷碗大麥茶,自己順勢一屁股坐在長凳最前頭,主動扯開破鑼嗓子:
「老李,剛才在門外你說的那個仿古飛檐!我琢磨了一下,要是把排煙暗管走在飛檐內側,木料的防潮這一塊你打算怎麼咬合?還有老王,你們水電組那幾台開槽機……」
張強三言兩語,自然地把話題重新拽回了剛才在門外沒聊完的施工細節上。
聽到這些自己最熟悉的看家本領,老李和老王等人的肩膀漸漸鬆弛了幾分,嘴裡也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起話來,大堂里的氣氛一點點從死寂走向了熟絡。
……
而此時此刻,隔著一層薄薄舊布簾的後廚之內。
兩排幽藍色的火苗正「騰」的一聲在灶膛底下極速竄起,將沉甸甸的黑鐵大鍋燒得隱隱發紅。
聽著外頭大堂里逐漸熱鬧起來的大嗓門與笑罵聲,站在主灶台前的陳鋒微微側過頭,與身旁正在麻利擇著小香蔥的星若對視了一眼,兩人皆是心領神會地揚起了一抹溫暖的笑意。
陳鋒沒有說話,只是手中的動作陡然加快,沉穩如山的身形透著一股行雲流水般的宗師氣派。
一旁的小萌萌繫著一塊小花圍裙,正極其認真地墊著小腳尖,兩隻肉乎乎的小胖手捧著一整筐洗得乾乾淨淨、個大飽滿的大蒜,奶聲奶氣地給陳鋒遞著蒜瓣:「爸爸,蒜蒜剝好啦!萌萌剝得可乾淨啦!」
「萌萌真能幹。」
陳鋒寵溺地揉了揉女兒的小腦瓜,右手反手抄起那柄厚重寬大的菜刀,「啪」的一聲脆利地將十幾瓣紫皮大蒜拍成碎末,接著刀光如瀑,一塊新鮮上好的五花肉在案板上瞬間化作了粗細均勻、泛著粉白光澤的肉絲!
「刺啦——!!」
一勺金黃透亮的小磨菜籽油滑入滾燙的鐵鍋,緊接著,大把的蒜末、老薑絲與肉絲一股腦兒傾瀉而入!
猛火爆炒的銳響瞬間在後廚炸裂!
兩排幽藍色的火苗順著鍋沿騰起半尺多高,裹挾著肉絲表面的油脂迅速焦化,激發出最純粹、最濃烈的肉香。
就在蒜香被逼到極致的剎那,陳鋒手腕一抖,半碗醬油順著滾燙的鍋壁「滋啦」一聲淋了下去!
醬香與肉香在大火的極速壓縮下,轟然化作了一團極其濃郁的白汽!隨後,一大勺熬煮了整整一夜、泛著乳白色光澤的骨頭高湯當頭澆下!
「嘩——!!」
滾湯入鍋,高湯與爆炒的蒜肉在鐵鍋里劇烈翻滾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誘人的大泡。
一旁的大鐵鍋里,星若早已將大把勁道爽滑的細面滑入滾水之中,手腳麻利地控水撈出,分裝進一個個海碗裡。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那股子混雜著大蒜爆炒的辛香、濃白骨湯的醇厚以及陳年老醬油焦香的極致霸道香味,如同一股無形的狂暴巨浪,極其蠻橫地穿透了舊布門帘的縫隙,轟的一聲,完完整整地灌滿了整個大堂!!
「咕咚……」
大堂里,原本還在爭論木工榫卯的老李,聲音猛地卡在了嗓子眼裡,清脆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緊接著,是老王,老張,以及在座的整整二十幾個壯漢!
大堂里的高談闊論,在短短三秒鐘之內極其突兀地徹底平息了下來。
空氣里只剩下吊扇的輕微旋轉聲,以及此起彼伏、再也掩蓋不住的粗重吞咽口水聲!
那香味實在是太濃厚、太誘人了!
它不是高級飯館裡那種飄渺的花哨香氣,而是最直白、最霸道、直擊底層勞動人民靈魂深處的醬香味!
那味道順著鼻腔直衝天靈蓋,仿佛伸出一隻只無形的小手,死死攥住了這群糙漢子的胃囊,把他們大清早沒吃早飯的飢火,給徹底引爆成了滔天狂潮!
工友們一個個眼睛發直地死死盯著那扇飄著白汽的後廚,兩隻大手死死按在大腿上,喉結瘋狂地上下翻滾。
這時候,別說是張強再開口找話題了,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二十幾號大漢也根本捨不得張開嘴巴多說一個字——
生怕一張嘴,那滿嘴瘋狂分泌的哈喇子就當場淌了出來;更怕一開口喘氣,就漏掉了空氣里這口千金難買的神仙勾魂香!
沒有一個人再好意思、也沒有一個人再捨得說出半句「俺們不餓」的客套話來。
在這股煙火氣面前,肚皮里的轟鳴聲,已經成了最誠實、也最狂熱的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