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漸破開雲層，灑在老街濕漉漉的石板路上。
三人在店鋪門前聊著聊著，話頭自然而然地就拐到了這十三家店鋪的具體改建方案上。
錢富貴站在一旁，憑著自個兒在城南建築工程行當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道經驗，象徵性、也極有分寸地提了幾個關於消防暗渠走向、高負荷排煙通風口以及老舊建築承重梁加固的實用建議，句句都在點子上。
不過，這老狐狸何等精明通透？
他一邊笑呵呵地搭著話，一邊拿眼角的餘光不著痕跡地來回一掃。
他瞧見張強時不時扭頭看向那一長排空蕩蕩的店堂，手掌心按在捲尺上躍躍欲試；而林牧遠更是兩眼放光，懷裡死死抱著裝有全套執照公章的木盒子，一副恨不得立馬進場開工的急切模樣。
錢富貴心裡亮堂得很——自個兒該表的心意全表足了，該搭的線也連上了，再在這兒杵著當電燈泡，平白無故惹人嫌煩！
「哎呀，強哥，林總！」
錢富貴極有分寸地退了半步，堆著滿臉熱絡的笑意，拱手道：
「您二位正事要緊！我工程部那邊上午還有兩個例會要開，就不在這兒多打擾二位商討宏圖大計了！
強哥，那三車設備我都交代好了，工人們會幫著全卸在後院，您隨時招呼！要是還缺什麼大件，一個電話，我老錢立馬派車給您送來！」
「成！錢老闆慢走，今天我真得記您這份情！」
張強也是豪爽地抱了抱拳。
錢富貴連道不敢，樂呵呵地鑽進了黑色大越野車裡，帶著幾分亢奮的心情絕塵而去。
……
越野車轟鳴著開走了，那三輛大平板貨車也規矩地順著側巷往後院卸貨。
然而，站在十幾米外樟木樹下的那二十幾個老工友們，卻依然有些拘謹地擠在路牙子邊上，腳底下跟生了根似的，愣是沒有一個人敢貿然邁出大步走上前來。
在這些干慣了最髒最累苦力的粗糲漢子眼裡，眼前的張強早已不是以前那個跟他們一起在水泥坑裡摸爬滾打的泥腿子了。
眼前不僅有三輛大卡車的全新頂配機械，還有城南人盡皆知的大博主林牧遠站在旁邊。
大傢伙心裡直犯嘀咕，生怕自個兒身上這身沾著黃泥灰的舊工裝衝撞了人家的大老闆，更怕貿然上前打擾了張強和林牧遠的「高端商業會談」。
老王兩隻粗糙的大手在褲縫上搓來搓去，老李更是侷促地壓低了破安全帽，眾人的神情顯得分外緊繃。
就在大伙兒心裡七上八下、進退兩難的時候——
送走了錢富貴的張強回過身來，徹底卸掉了方才面對舊老闆時那一絲微不可察的彆扭，整個人瞬間恢復了往日裡在工地上甩開膀子幹活的熟稔與大開大合！
他兩手往腰間一插，扯著一管洪亮紮實的破鑼嗓子，衝著樹底下的工友們笑罵著大聲嚷嚷：
「老王！老李！還有三哥！你們幾個特娘的在那兒蹲著孵蛋呢？！」
張強邁開大步，直接大步流星地迎著眾人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自然地招手：
「都愣著幹啥？！趕緊給我滾過來！這十三家門面的後廚排煙和暗渠改建，圖紙剛到手，都過來瞅瞅，幫我拿拿主意！！」
那熟悉粗糲的大嗓門，帶著毫無距離感的市井大白話，瞬間如同一陣清風，把籠罩在工友們頭頂上的那層壓抑與拘謹給吹散了一大半！
「哎！來咧！！」
老王和老李對視了一眼，有些受寵若驚地應了一聲，二十幾個漢子這才陸陸續續地圍了上來。
一開始圍在張強和林牧遠身邊時，大傢伙由於剛才那一幕的震撼，身板依然挺得有些僵硬，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說話更是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客套。
可隨著張強把捲尺「啪」地一聲甩開，直接蹲在第一家店門前的石階上，大傢伙的眼神全變了。
張強沒有半點擺大老闆架子的意思，甚至連林牧遠遞過來的一包好煙都沒獨吞，直接拆開散了一圈，一邊點上火，一邊指著敞開的門面內部，認真地跟工友們交底：
「弟兄們，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十三家店是牧遠盤下來的項目，以後要做市井美食街！後廚的火力極猛，對排水暗渠、防油污地面和強排煙系統的要求高得嚇人！」
張強抬眼看著幾位老技術工，眼神里滿是信任與託付：
「老李，木工隔斷和前廳這一塊，你手藝最穩，你覺得這動線怎麼拉最順當？還有老王，你帶著水電組看看這舊管道，要是全部重新打暗槽走高壓，三天之內能不能把主管線給搶出來？」
原本還有些拘謹的老李和老王聽到張強這般推心置腹、完全把他們當成頂樑柱的詢問，眼眶微微一熱，骨子裡那股沉寂已久的技術硬氣瞬間被徹底點燃了！
「強子……不，張總！你既然信得過俺，俺老李就把話撂這兒了！」老李蹲下身，撿起一塊小石子在地上畫著草圖，「這十三家店的門頭如果做成連貫式的仿古飛檐，既能遮雨又能把排煙管道全包在裡頭，美觀又省錢！包在俺身上！！」
「對！強哥！」老王也是狠狠吸了一口煙，滿臉漲得通紅，「管線的事你不用愁！有錢老闆送來的那批全新開槽切削機，俺帶弟兄們通宵兩班倒，兩天半就能把主管線全部貫通！保證不拖後腿！！」
聽著老工友們一句句紮實、專業且毫不藏私的建議，張強用力地一拍大腿，兩隻銅鈴大眼裡滿是豪氣：
「好！！要的就是弟兄們這股子硬氣！！」
一旁的林牧遠看著這群原本拘謹的漢子在張強的帶動下迅速擰成了一股繩，熱火朝天地爭論著施工細節，心裡也是暗自讚嘆。
初晨的陽光越升越高，照耀在老街古樸的門廊前。
沒有了階級的疏離，沒有了身份的隔閡，伴隨著捲尺清脆的彈射聲與漢子們粗獷暢快的笑罵聲，十三家店鋪門前的氣氛越來越融洽、越來越滾燙，一派風風火火的嶄新氣象已然在這條老街上徹底紮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