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工地項目部大樓,還籠罩在一片未完全甦醒的清冷與寂靜之中。
張強左手拎著裝有那套精緻西裝的蛇皮大口袋,右手提著一盒極品高山雲霧茶和兩瓶上好的陳年老酒,腳下那雙乾淨的勞保膠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穩重而紮實的「啪嗒」聲。
他徑直穿過走廊,來到了頂頭那間掛著「總經理辦公室」牌子的木門前。
還沒等他抬手扣門,隔壁秘書室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走出來的是錢富貴的貼身女秘書小劉。
小劉今天剛換上工裝,手裡正拎著水壺準備去打水,一抬頭看到站在門口的張強,整個人頓時嬌軀一震,腳下差點沒一滑當場摔倒!
「張……張總質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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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劉倒吸了一口氣,一雙描得極其精緻的眼睛裡瞬間布滿了不可思議與極度的敬畏,連說話的嗓音都下意識地放得極其溫柔、侷促起來:
「您……您怎麼今天這麼早就過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小劉一邊嘴上熱絡地招呼著,一邊連水壺都顧不上打,急忙掏出鑰匙把總經理辦公室的大門一把推開,弓著腰將張強給恭敬地迎了進去。
看著小劉這副恨不得把頭低到地上去的謙卑模樣,張強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心裡隱隱有些唏噓。
他在這工地幹了五年,以前這女秘書見了他這種抬水泥的泥腿子,向來是連正眼都不瞧一下的,路過時還要嫌惡地捂著鼻子避開身上的黃泥灰。
可自打昨天起……
小劉可是親眼目睹了自家的土皇帝老闆錢富貴,是如何像條哈巴狗一樣圍在張強屁股後面點頭哈腰、諂媚說笑的!
那副極盡討好、卑躬屈膝的模樣,直接顛覆了小劉這幾年來對錢老闆高高在上形象的所有認知。
眼前這位看似樸實的粗糲糙漢,背後指不定站著什麼能通天的大人物呢!借她十個膽子,她現在也不敢給張強甩半點臉色啊!
「張總質檢,您先坐!我這就給您泡咱們公司最頂級的特級龍井!您稍等,我這就給錢總打個電話報告!!」
小劉恭恭敬敬地將張強請到了那張平日裡只有貴客才能坐的真皮紅木沙面上,手腳利索地倒水泡茶,隨後便一溜煙跑到走廊角落裡,急吼吼地撥通了錢富貴的私人手機。
……
而此時此刻,城南高檔小區的一間奢華臥室里。
昨夜接到陳鋒那通電話後,錢富貴整個人處於一種近乎於癲狂的狂喜與震驚之中,在床上翻來覆去瞪著眼睛,愣是折騰到了凌晨三點多才勉強合上眼。
可此時,當時針剛剛划過六點一刻——
「叮零零——!!」
床頭柜上的電話猛地炸響!
當聽筒里傳來秘書小劉那壓低了嗓門、心急如焚的匯報——「錢總!!張強張總質檢大清早拎著大包小包,現在就在您辦公室里坐著呢!!」
聽到「張強」這兩個字,錢富貴整個人如遭雷擊!!
原本因為通宵失眠而泛著困意的腦殼,在一瞬間徹底清醒了過來!
那張滄桑油膩的老臉上,瞬間爆發出無與倫比的紅光與亢奮!!
至寶啊!這可是陳鋒陳大神的親兄弟啊!!
「老子這就過來!你給老子伺候好了!少了一根頭髮老子扣你半年獎金!!」
錢富貴對著電話咆哮了一句,連衣服都顧不上細穿,甚至連牙都沒來得及刷一口,抓起大衣和車鑰匙,連鞋跟都沒拔利索,就跟火燒屁股似地直奔地下車庫狂飆而去!
「轟隆隆——!!」
一輛黑色的大越野車在晨霧瀰漫的街道上橫衝直撞。
錢富貴雙眼通紅,雙手死死扣著方向盤,油門幾乎要被他踩進了油箱底里!
在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為了搶那幾秒鐘的綠燈,差點跟一輛滿載的大貨車蹭在一起,車輪胎劃出刺耳的焦臭白煙!
可錢富貴連心跳都顧不上定,吐了一口唾沫,罵了一句「去你媽的」,再次一腳油門轟到底,直奔項目部!
……
六點半剛過。
平日裡一片死寂的工地辦公樓前,極其突兀地響起了「吱——!!」的一聲尖銳剎車聲!!
正在打掃走廊衛生的幾個行政員工和保安,都被這動靜嚇了一大跳,紛紛探出頭去往窗外看。
這一看,所有人都傻眼了!
只見自家平日裡不到上午十點絕不露面、高傲得不行的錢富貴錢大老闆,此刻居然風風火火地從車上跳了下來!
錢富貴頭髮凌亂得跟個鳥窩似的,襯衫扣子都扣錯了一顆,大衣歪歪斜斜地套在身上,可那張老臉卻紅得發亮,兩隻眼眼睛裡滿是難以言喻的亢奮與急迫。
他邁著兩條大肥腿,踩得樓梯「咚咚咚」狂響,一陣風似地朝著二樓總經理辦公室猛衝過去!
「我的天……今天這是出啥天大的大事了?錢總怎麼這個點跑過來了?!」
「就是啊!你看錢總那眼神……跟撿了幾千萬金條似的,腳步急得跟後面有狼追一樣!平時見市里大領導也沒見他這麼失態過啊!」
「走走走,趕緊幹活去,眼不見為淨!!」
在眾員工一片目瞪口呆、小聲議論的震驚目光中,錢富貴推開了辦公室的厚木門!
「呼……呼……呼……」
錢富貴站在門口,劇烈地喘著粗氣,胸口起伏得跟個風箱似的,額頭上全是狂飆過來的熱汗。
辦公室里,正端著熱茶出神發愣的張強,被這突如其來的開門聲給嚇了一大跳,有些錯愕地轉過頭去。
不等錢富貴把這口氣給徹底喘勻實——
張強看著眼前這個狼狽卻又滿臉亢奮的工地老闆,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裡的茶杯穩穩噹噹地放在了紅木桌上。
張強站起身來,魁梧的身軀挺得筆直,將一直提在腳邊的那一盒好茶、兩瓶老酒,以及裝有西裝的蛇皮大口袋,極其鄭重地往前一推。
張強沒有半點拖泥帶水,開門見山,粗糲的大嗓門沉穩地落了下來:
「錢老闆。感謝你這幾年來對我的照顧,也多謝你昨天給我安排的高待遇。」
張強直視著錢富貴的眼睛,語氣里充斥著一種解脫後的坦蕩與霸氣:
「不過……我張強是個習慣了干苦力的泥腿子,那辦公室的軟皮椅子我坐不慣,那幾千塊錢的西裝俺穿在身上更是跟套了鐵枷鎖一樣難受。
我最近另有打算,今天……我是專門來向你提出辭職的。」
張強指了指桌上的物件,沉聲道:
「這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西裝也原封不動給您退回來。以前多有打擾,還請錢老闆成全。」
說完這番話,張強在心裡暗暗繃緊了肌肉,眼神有些許隱隱的緊張。
按照他往常的認知,自己這般不識好歹地當面甩臉子辭職,換作任何一個工程隊老闆,此刻怕是早已拍桌子罵娘、指著鼻子責罵他「給臉不要臉」,或者威逼利誘強行挽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