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絕望的張強

2026-08-05 10:46:43 作者: 酷愛抹茶的巧克力
  老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斜陽將一道魁梧的身影拉得極長。

  來人正是張強。

  只不過,今天大清早從老街走出去的時候,張強身上穿的還是那一套洗得有些發白、沾滿了水泥渣子和黃泥灰的舊迷彩工裝。

  可此時此刻,這個常年在工地上搬磚的粗糲糙漢,身上卻罕見地套上了一整套挺拔的精緻藏青色西裝。

  這套西裝剪裁極其合身,甚至連內里的白襯衫領口都燙得沒有半點褶皺,腳底下那一雙漆黑的大皮鞋更是擦得鋥亮如鏡,能照出長街兩側殘存的晚霞光影。

  若是放在以前,放在張強還在干苦力、每天跟一幫工友在工地的工棚底下蹲著刨冷飯的時候,這種高級西裝,絕對是他們這群泥腿子茶餘飯後最嚮往、也最羨慕的「體面物件」。

  那時候,項目經理或者投資方老闆穿著西裝去工地巡視,張強和工友們一邊擦著額頭上的熱汗,一邊私底下偷偷摸摸地碎碎念——

  「瞧瞧人家!那一身西裝得值好幾千塊錢呢!」

  「要啥時候咱們也能穿上這麼一身,坐在辦公室里吹吹冷氣、時不時出來指點指點,那這輩子那可真是沒白活了!!」

  可當這一套價值不菲的西裝真真切切地穿在了張強的身上,甚至當工地老闆諂媚地笑著告訴他「張工,這是咱們公司給高級管理層免費發放的員工福利,不用您掏一分錢」的時候……

  張強心裡不僅沒有半點想像中的狂喜與高興,反倒像是被一塊濕水泥給死死堵住了,沉重得讓他連喘口氣都有些的窒息。

  他微微低下頭,有些彆扭地扯了扯脖子上系得死緊的藏青色領帶,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有些發白。

  這一天在工地上經歷的一切,就像是一場極其荒誕、極其滑稽,卻又讓他感到無比難受的噩夢。

  大清早剛去工地的時候,張強心裡其實是有些隱隱的興奮與期待的。

  畢竟,從一個每天起早貪黑、抬泥漿搬磚頭、被工頭動輒呼來喝去的底層苦力,突然搖身一變,被升成了坐在辦公室里的「安全總質檢」和「技術指導」,這在任何人眼裡,都是天上掉餡餅的美事。

  剛走進項目部那間裝了新空調的獨立辦公室時,張強摸著真皮靠椅,看著桌上擺著的金光閃閃的名牌,心裡還熱乎了一陣子。


  可這種興奮勁兒,甚至連半個時辰都沒維持住,就被現實給擊得粉碎。

  坐在辦公室里,老闆不僅不給他派任何正經的安全質檢任務,反倒推掉了所有的會商,一整天都泡在他的辦公室里,端茶倒水,死死地拉著他聊東聊西。

  張強本來也不是個不能吹水拉筋的悶葫蘆,平時在飯桌上,他能跟朋友們吹上一整夜。

  可他老闆拉著他聊的東西,不是什麼「城南幾千萬的地產規劃」,就是什麼「市裡頭各個門檻大人物的喜好和商業模型」。那些高大上、充斥著術語的圈子話,張強這個只會看建築圖紙和搬磚的糙漢子,哪裡能聽得懂半點?!

  最讓他難受、也最讓他感到無地自容的是——

  每次他被逼得實在沒辦法,硬著頭皮接上一兩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時,那位平時在工地上高高在上、對工友們動輒呵斥的老闆,卻像是聽到了什麼至理名言一般,兩眼放光,死命地鼓掌誇獎:

  「哎呀!!張工這見解,真箇是高瞻遠矚!!透徹!!不愧是能跟那位大人物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人吶!!」

  那諂媚的笑臉,那毫無節制的吹捧,像是一記記無形的耳光,抽得張強滿臉通紅,坐在真皮椅上如坐針氈,整個人彆扭、尷尬得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到了下午,老闆看張強實在是被這種「折磨」得要受不了、坐立不安了,這才極其識趣地提議,帶著「張總質檢」去工地上巡視巡視。

  張強當時心裡還存著一丁點虛榮心,想著穿上這身體面的西裝,去以前的幹活點看看,順便跟往日裡同甘共苦的工友們顯擺顯擺、吹吹牛逼,緩解一下這壓抑的氣氛。

  可當他踩著鋥亮的皮鞋,在老闆的陪同下來到塵土飛揚的腳手架下時……

  現實,卻極其殘酷地給他澆了一頭冰水。

  那些以前跟他蹲在牆根下一塊吃盒飯、一塊光著膀子抹汗、互相開著粗魯玩笑的熟識工友們,在一看到他身上那一身精緻的西裝,以及他身後畢恭畢敬的老闆時……

  工友們原本熱絡的笑容,在一瞬間徹底僵硬了。

  大家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有些拘謹、侷促地把沾滿了油污的手在褲腿上拼命地擦著,眼神里充滿了敬畏、疏離,甚至是某種說不出的低聲下氣。


  「張……張總質檢好。」

  「張哥……您、您來巡視啦……」

  看著工友們那微微彎下的脊樑,看著那一張張原本熟悉、此刻卻寫滿了拘謹的臉龐,張強嘴裡原本準備好的那些吹牛顯擺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眼裡,一句也吐不出來了。

  那一刻,張強心裡難受得像是有刀子在割。

  他突然意識到——

  他穿上了這身幾千塊錢的精緻西裝,坐上了人人羨慕的辦公室,可他卻徹底失去了那些能跟他一塊光著膀子哈哈大笑、毫無顧忌地吐唾沫的朋友們。

  那身西裝,不是什麼體面的榮耀,而是一具將他與他原本熟悉的世界死死隔絕開來的……華麗枷鎖!

  沒了興致的張強,幾乎是灰溜溜地逃回了辦公室。

  在空蕩蕩、吹著冷氣的辦公室里,張強呆呆地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越想越覺得心酸,越想越覺得難受。

  他甚至衝動地跑去跟老闆提出,自己不要什麼西裝,不要什麼高薪補貼,他只想脫掉回到腳手架上去搬磚、去抬水泥。

  可錢富貴當時嚇得面色慘白,眼淚都快掉出來了,雙手死死按著他,連聲哀求,說什麼也不敢讓他再動半根磚頭。

  開什麼玩笑?!

  那位連宋明都要恭恭敬敬叫一聲「師兄」的灶神陳鋒,發小就在他的工地上幹活!

  要是讓陳鋒或者宋明知道,他居然讓這位「親哥們」繼續在水泥地里干最苦最髒的重活,那他下半輩子,還想不想在城南混了?!

  張強徹底絕望了。

  他回不去了。

  工友們因為這層身份對他敬而遠之,形成了無法逾越的深重隔閡;老闆因為陳鋒的通天背景把他當成菩薩供著,不敢讓他受半點累。

  他就像是一個被困在精緻鳥籠里的廢人,不知道這種看似風光體面、實則彆扭難受到了極點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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