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順著對方的目光看過去。
那人倒是挺顯年輕的,看上去沒有40歲,大概就是30出頭,穿著件很普通的衣服,走在大街上,根本看不出來是個廚師。
下巴微抬,眼神里透著股不加掩飾的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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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邊還有個保溫杯,氣質跟旁邊幾個人截然不同,一看就是有本錢的。
陳遠把這個人的簡歷給翻了出來。
老李湊近了一些:「這個人的履歷真的很硬,早些年在聚福樓幹了12年,從打荷一路做到白案主管,拿過兩次省級。面點大賽的金獎。」
「手工荷花酥,刀切饅頭,還有古法發糕,好多都是他的招牌,後來不在聚福樓幹了,自己出來幹過一陣高端私房菜。」
「但這個人有點犟,因為堅持手工做又不用亂七八糟的添加劑,人又太完美主義了,所以有時候出餐慢,成本也高,最後跟投資方鬧僵了,店也關了。」
陳遠看到了這個人的名字:李德遠。
這名字很老派,有點像七八十歲的人的名字。
「我聽我另一個朋友說,前陣子他去一家連鎖酒店面試,因為後廚圖省事,用了半成品麵團,他當場把面盆掀了,指著主廚罵了十幾分鐘,連工資沒結就摔門走人。」
「大家都知道他手藝確實是挺好,但是一般餐飲店也不願意收。」
陳遠看到照片上的那個人比現在年輕些,但銳利的眼神一直沒變,下面還附著一張作品獲獎證書和幾張圖片。
圖片上的面點一看就知道層次分明,手藝很好,確實是有真功夫的。
但就像剛才老李介紹的,手藝好是一回事,能不能守規矩,融進團隊是另一回事。
陳遠合上簡歷,抬頭看向老李。
「好,我知道了,你叫他們進來,咱現場施工吧。」
沒一會兒,李德遠跟其他幾個應聘者一起走進後廚。
嶄新的不鏽鋼操作台已經清理乾淨,麵粉、溫水,肉餡,蔥姜水一字排開。
陳遠開口給眾人分配任務,就做自己拿手的東西,其他幾個人已經自覺的站到位,有的挽袖子準備和面,有的拿著攪拌盆調餡,動作乾脆利落。
唯獨李德遠沒動。
他站在操作台的另一頭,雙臂抱在胸前,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像尺子一樣量著檯面上的每一樣東西,半天沒吭聲。
陳遠抬頭看他。客氣的問道。
「李師傅,怎麼了?是不是有哪裡不清楚的?」
李德遠沒立刻接話,眼神在陳遠身上停了一下,才慢慢的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氣。
「陳老闆,你們的規矩我都懂,我也不是第1天出來應聘了。」
「不過今天我想換個方式,人做的包子餛飩,我特意去排隊嘗過,味道確實很頂。皮軟餡足,汁水也足,味道也好。」
「但我幹了這麼多年白案,心裡頭總覺得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麼好的味兒,是不是裡頭加了什麼提鮮的料,或者面裡頭摻了改良劑之類的。」
「我不信邪,所以就想借著這次應聘的機會,就是想親眼看看,親手試試。」
老李有點兒驚訝,生怕陳遠生氣,於是急忙說道。
「李師傅,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你這是來應聘的,還是來砸場子的?」
李德遠依舊目視著陳遠,語氣緩和了些,但眼神非常認真,甚至透著點兒。老牌手藝人那種較真兒的感覺。
「您別誤會,我不是來砸場子的,手藝這種東西根本就騙不了舌頭,也騙不了人,我就想跟您當場比一比。」
陳遠覺得對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態度都很真誠。
既然對方質疑他的手藝,他當然要用實際行動來讓對方服氣,於是就點了點頭。
「行,我沒問題,咱比什麼?我先說好,那些花里胡哨的面點,我真不會做。要是比這些,我肯定當場認輸。」
沒想到陳遠竟然答應的這麼痛快,李德遠目光閃爍了一下,接著又恢復了正常。
「我這個人做事從來不占別人便宜,咱比就比鮮肉包,這是您家的招牌,也是比較基礎的功夫,您看怎麼樣?」
「可以,沒有問題。」
「行,咱們各和一塊面,自己調自己的餡兒,蒸出來之後,這些人就當評委,誰的好吃,大家說了算。」
「要是您輸了,我扭頭就走,絕對不耽誤您招人,要是我輸了,你讓我留下來,我按照您的規矩來,一句別的話都沒有。」
陳遠看著他,這人說話直,脾氣硬,但眼神里不是那種輕蔑瞧不起人的感覺。
不是壞,是軸,不是傲,是犟。
他是又軸又犟。
自打幹了這行以後,陳遠也逐漸明白了這種脾氣,手藝人經常會把手藝看得比臉面重要。
他理解,於是就笑道。
「行,比就比,咱們各干各的,公平公正。」
話音剛落,原本還在各自做各自擦刀具的幾個人全停了手。
三個涼菜師傅也顧不上自己手裡的活,把挑好的食材往旁邊一擱,剩下4個白案師傅。也湊到了一起,加上人事經理老李,8顆腦袋齊刷刷的往中間湊。
一時之間廚房靜得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大家都很想知道這次比試的結果,誰也顧不上干手裡的活,一個個全抻著脖子,眼睛盯在這兩人身上。
這兩人都不是囉嗦的人,同時開干。
李德遠沒廢話,先稱麵粉。
從和面的動作就能看出李德遠功力深厚。不用巧勁兒,全靠腕力往下壓,往前推,動作非常深沉。
而且每揉三下就停頓半秒,用手指在麵團上按一按,感受麵團的筋度。
涼菜組的王師傅忍不住小聲嘀咕。
「這揉法是不是有點太死板了?這麼揉有什麼用處嗎?會不會斷筋呀?我看這麵團都快被壓出坑來了。」
旁邊干白案的老趙卻眯起眼睛壓低聲音反駁道。
「這你就不懂了吧。」
「這個就叫做死面活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