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樂園在南江東郊，兩人坐公交去的。
下了車，遠遠就看見那座摩天輪，藍白色的，慢悠悠地轉著。
園門口飄著彩色氣球，喇叭里放著叮叮咚咚的音樂。
小孩子被大人牽著手往裡走，有穿著玩偶服的人在門口跟遊客合影。
林悅站在門口，仰著頭看那座摩天輪，嘴巴微微張著。
宋歡買完票走回來，遞給她一張。
她接過來，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
「宋歡。」
「嗯？」
「這是我第一次來遊樂園。」
她說完，笑了一下，然後拉著他往裡跑。
林悅看到什麼都要玩。
旋轉木馬，她挑了一匹白色的，跨上去，抱著馬脖子上的杆子，轉過來沖他笑。
音樂響了，木馬慢慢轉起來，她坐在上面，裙擺在風裡飄。
轉到第二圈的時候，她朝他揮手，喊了一聲什麼，但被音樂蓋住了，聽不清。
海盜船。
她非要坐最後一排，說那樣盪得最高。
船晃到最高點的時候，她抓著欄杆，眼睛閉得緊緊的，嘴巴張著，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叫。
下來的時候腿都軟了，扶著他的胳膊，說「再來一次」。
宋歡說不行。
她嘟著嘴，被他拽走了。
過山車的隊伍排了十幾分鐘。
林悅站在他前面，踮著腳往前看。
過山車從頭頂呼嘯而過，車上的人尖叫成一片。
她轉過來，眼睛亮亮的，「好刺激！」
宋歡看著那條蜿蜒的鐵軌。
軌道從站台升上去，爬到最高點，然後幾乎是垂直地往下扎。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你坐吧，我在下面等你。」
林悅歪著頭看他，「你怕高？」
「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坐？」
宋歡沒說話。
林悅看了他兩秒，然後笑了。
她沒有再問，也沒有說「膽小鬼」之類的話。
她只是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
「一起坐嘛，我也有點怕，兩個人一起，就不怕了呀。」
宋歡看著她。
她的手攥著他的袖口，眼睛亮亮的，裡面有一點期待，也有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隊伍排到了。
他走上去，坐在她旁邊。
林悅貼心的把保險槓壓下來，扣在他肩膀上。
過山車慢慢往上爬，鐵軌在輪子底下嘎吱嘎吱響。
整個遊樂園在腳下變小了。
旋轉木馬、海盜船、摩天輪，都成了玩具。
林悅在旁邊，兩隻手抓著保險槓，嘴巴微微張著。
車爬到最高點，停了一下。
然後衝下去了。
風從耳邊灌進來，呼呼的。
宋歡抓著保險槓，臉有些發白。
旁邊的林悅在尖叫，但那種尖叫不是害怕，是興奮。
她舉著雙手，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鳥，頭髮在風裡飛成一條線。
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遊樂園在眼前旋轉。
天很藍，雲很白。
旁邊的女孩在笑，笑聲被風切成碎片，灑在陽光里。
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怕了。
從過山車上下來，林悅的臉紅撲撲的，頭髮亂成一團，但眼睛亮得嚇人。
「再來一次！」
宋歡搖頭，她嘟著嘴，又被他拽走了。
碰碰車場地在遊樂園的另一邊。
鐵皮頂棚底下，十幾輛車撞成一團，電火花在頂上的鐵絲網裡噼里啪啦地閃。
林悅站在圍欄外面，看著裡面那些撞來撞去的車，眼睛亮亮的。
「我想玩那個！」
宋歡買了票。
兩個人走進去，林悅搶先坐到副駕駛上，把方向盤讓給他。
「你來開。」
宋歡坐進去，握緊方向盤。
車啟動了，慢慢往前滑。
林悅在旁邊指揮，「往左！往左！撞那個紅色的！」
話還沒說完，一輛藍色的車從側面撞上來，嘭的一聲。
林悅整個人往宋歡那邊倒過去，肩膀撞在他胳膊上。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抱住了他的手臂，兩隻手圈著，臉貼在他肩膀上。
藍色的車退開了。
宋歡轉過來看著她。
她的臉埋在他肩膀上，碎發蹭著他的下巴。
呼吸打在他的T恤上，溫溫的。
她沒鬆手。
「坐好。」他說。
她這才鬆開，坐直了，把碎發撥到耳後，臉紅紅的，不知道是撞的還是別的什麼。
「你開穩一點嘛。」
宋歡踩下油門，車往前沖，又撞上了一輛黃色的。
從碰碰車場地出來，林悅的臉還是紅的。
宋歡跟在後面，走到冰淇淋車前面時，她停下來。
冰淇淋車是一輛改裝過的麵包車，粉白色的，車頂上掛著一排彩色氣球。
窗口排了幾個人，都是小孩，被大人牽著手，踮著腳往裡面看。
林悅排在隊伍里，歪著頭看窗口上方的菜單。
草莓味、巧克力味、香草味、芒果味。
排到她了。
她趴在窗口上，把菜單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
「沒有其他口味了嗎？」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戴著一次性手套，「上午就這麼些口味，晚上才有隱藏款，抹茶味的。」
林悅的嘴巴微微嘟了一下，然後說，「那我要兩根原味的。」
她接過兩支甜筒，遞了一支給宋歡。
兩個人並排走著，一人舉著一支冰淇淋。
摩天輪在遊樂園最裡面。
藍白色的，慢悠悠地轉。
排隊的人不多，前面只有幾對情侶。
林悅站在他旁邊，仰著頭看那個大輪子。
轎廂轉到最高點的時候，好像能摸到雲。
排到了，售票員看了一眼林悅，又看了一眼宋歡，估計是好奇這小伙上哪搞的這麼漂亮的姑娘。
林悅先鑽進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宋歡坐在她對面。
門關上了，轎廂微微晃了一下，然後慢慢往上升。
地面越來越遠，人越來越小。
旋轉木馬變成一個小小的彩色圓盤，海盜船像一隻蕩來蕩去的搖籃。
天很近，雲很近。
林悅趴在窗戶上，鼻子貼著玻璃，往下看。
「好高啊。」
她轉過來，盤腿坐著，裙擺鋪在座位上。
轎廂升到最高點的時候，停了一下。
林悅忽然開口了。
「宋歡。」
「嗯？」
「謝謝你。」
宋歡看著她。
「謝謝你帶我來。」
她笑了一下，眉眼彎彎的，「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來遊樂園。」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的眼睛很亮，裡面有光。
宋歡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
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你，我人生的第一次遊樂園，也是你帶我來的。
他沒說出口。
只是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