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這只是一個針管粗細的洞。
和世界上許多洞相同,洞口是一個整齊的圓形,從洞口看去,只有不見任何光芒的黑暗。
深邃,未知。
和世界上許多洞不同,這個洞長在人身上。
並且,還在不斷生長。
......
李樋感到些許不安。
他的胸腹正中央長了個洞。
最初只有針管粗細,不過短短三天,已經擴張到耳機孔粗細,並且深不見底,光線似乎無法穿透,整個洞口都因此被染成了黑色。
不仔細觀察,甚至會錯認為其是一個痣瘢或胎記,只有親自上手撫摸,感受皮膚的凹陷與缺口,才能確定,這個洞確實是存在的。
洞的生長並未給他帶來任何身體上的不適。
不痛不癢,摸起來也有基本的觸覺,似乎它天然就是自己身體上的一部分。
只是,洞因何而出現呢?
真菌感染?寄生蟲?
洞又通向哪裡呢?皮肉?還是深入內臟、甚至骨髓?
這個洞,生長到多大才會停止?
直到第七天,洞生長到手腕粗細。
李樋心中的不安越發濃郁,快速生長的洞終於引起了他的重視。
他去了醫院。
門診醫生姓李,是放眼全國也屬於頂級的皮膚科醫生,以他的資歷早該升做教授,只是對於李醫生來說,他更願意奮鬥在醫療行業的前線,而不是整日泡在研究上。
即使是見過數以萬計各種病例的李醫生,在看到李樋胸腔上手腕粗細的孔洞時,也忍不住驚嘆一聲,痛批李樋不愛惜身體,不重視身體。
這種大小,這種粗細的孔洞,或許早已貫穿胸腔,讓內臟暴露在空氣下。
稍有不慎,就會因空氣中的細菌污染而病變,或者因某些細小的碎屑石屑掉入內臟而引發出血。
在李醫生半是恐嚇半是擔憂的催促下,李樋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配合著在各個科室間進行一系列檢查。
超聲、X光、CT、磁共振......
一張張或黑白或彩色的影像圖傳遞到還在喋喋不休的李醫生手中。
在拿到影像圖後,這種喋喋不休忽然變成了沉默。
李醫生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李醫生?」
這種沉默令人忍不住悲觀,李樋揣揣不安地開口問道:「該不會,這個洞已經貫穿我的內臟了吧?」
他的聲音顫抖,嘴唇灰敗,像一個接到病危通知書的絕症患者。
「不...」李醫生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實際上恰恰相反。」
「從影像圖上來看,你的胸前根本不存在任何洞。」
無論骨骼,內臟還是最表層的皮膚,都完好無損,別說孔洞,連一個小小的凹陷都沒有。
醫院的檢測機械不可能出故障,就算出故障,也不可能每台機械都這麼巧合的在同一個人身上出故障。
這只能說明,儀器確確實實沒有檢測到它的存在。
但它確實存在。
李醫生擦了擦額角的冷汗,狀況有些出乎意料,他儘可能保持著專業的態度,安撫道:「你先別急,單純的影像圖並不能代表什麼,我們還有其他檢查手段,比如內鏡檢查,可以觀察到洞內詳細情況,針對性定製治療方案。」
聽到李醫生的話,因恐懼而躁動的李樋逐漸安靜下來。
他的目光充滿希冀的看向李醫生拿出的設備,細長的窺鏡連接著電腦,反射著清晰的畫面。
洞裡有什麼?洞有多深?通向哪裡?
李樋和李醫生懷著相同的疑問,看著窺鏡慢慢深入孔洞。
五厘米。
十厘米。
二十厘米。
五十厘米。
七十厘米。
窺鏡的線管繃得筆直,為了儘可能延續它的長度,李樋幾乎是跪坐在病床上,直挺著身子,整個人貼在電腦旁。
一百厘米。
窺鏡的長度已達極限,李樋慘白著臉,僵硬的低下頭,看著胸前的孔洞。
他不是胖子,甚至算得上瘦削,從前胸到後背恐怕也到不了三十厘米。
窺鏡卻仿佛掉進了無底深淵,期間沒有任何扭曲彎折,就這麼筆直的被吞沒,消失在一個未知的空間。
李樋甚至能隱隱察覺到,一百厘米,還遠遠不是終點。
他扭頭看向李醫生,李醫生正目不轉睛的盯著電腦屏幕,那裡本該映射出窺鏡所拍到的畫面。
但屏幕上什麼也沒有。
或者說,屏幕上一片漆黑。
也許不是窺鏡什麼都沒拍到,而是洞裡本就只有最純粹的黑暗。
李醫生的臉上第一次浮現挫敗的情緒,這種情況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甚至...可能超出了科學的範疇。
如果他不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此時恐怕已經在懷疑有鬼神作祟了。
「對不起醫生...」李樋的聲音染上絕望,即使李醫生還沒開口,他也意識到了不對勁:「給你添麻煩了...」
「我不治了,我不治了...」
「怎麼能不治!」
李醫生回過神來,厲聲反駁,聲音帶著些許氣急敗壞,但更多的是對病患的關心。
「就算醫院現有的器材檢查不出病因,我也可以去求助姊妹醫院,借來更高級的設備,就算我的醫療水平不足以解釋目前的現象,也不代表我們就完全束手無策了!我可以聯繫我的師兄們共同會診,也可以向全省乃至全國的醫生求援。」
「連醫生都沒有放棄你,你又怎麼能放棄自己呢!」
「退一步講,你難道就不想知道,這個洞究竟是從何而來,通往你身體的哪個部位嗎?」
李醫生的話像是安慰,像是鼓勵,又像是蠱惑。
洞究竟通向哪裡?洞裡,究竟有什麼?
第八天。
醫院頂層,一間特殊的病房。
病房實行嚴格的無菌環境,碩大空曠的房間裡只有一個病人,那就是李樋。
在李醫生的爭取下,他這個特殊病例,受到了全院的優待。、
不僅費用全免,而且配合院方積極治療,還能領到津貼。
李樋並不在乎這些,只是用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自已胸前已有拳頭大小的空洞。
這裡面,究竟有什麼。
第九天。
第十天。
第十一天。
第十二天。
李樋的身體在短短几天裡,愈發瘦削,嘴唇因緊張而缺水乾裂,露出絲絲血跡,顴骨高高突起,雙目失神,一點風吹草動都會使他受驚。這幾天全省乃至全國知名的、最頂尖的醫生們都來了個遍,卻都鎩羽而歸,最後,在李醫生的示意下,他們乾脆封閉了病房,不再允許外人訪問。
深夜。
李醫生穿著厚厚的無菌服,坐在李樋身旁。
「抱歉,我們還是沒能研究出絲毫線索。」他的聲音因無菌服的隔離變得悶聲悶氣,帶著深深的無力。
「不,沒關係。」李樋的聲音嘶啞,像將死之人的喃喃低語,卻又像剛出世的嬰兒啼哭那樣用盡全力。
「我想,我將要找到答案了。」
李樋低下頭,看著胸前。
如今,李樋胸前的洞,已接近人頭大小。
李醫生的目光隨之轉動,他意識到什麼,神色微動,最終,撕心裂肺、抓耳撓腮的好奇,終於還是戰勝了理智。
「我期待著。」
說完,他一步一回頭,滿臉眷戀又不舍地離開了病房。
凌晨。
00:00
第十三天。
皎潔的月光穿透窗戶,灑落李樋乾枯的身體。
洞似乎感應到什麼,開始擴張。
一如之前的十二天。
幾分鐘後,擴張緩緩停止。
李樋眼底的探究幾乎歇斯底里。
他的雙手抓住洞的邊緣,用力低下頭,口中喃喃自語。
「你到底是什麼。」
「你的盡頭...到底有什麼...」
嘎吱...嘎吱...
骨骼錯位的酸楚聲,在病房內響起。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呲」的一聲。
肉體撕裂的聲音,突兀的出現。
似乎有什麼東西,到達了它所能承載的極限。
李樋的眼前,一片漆黑中,出現兩個光點。
他的身體瀕臨崩潰,仍不滿意地榨乾自己最後一絲力氣,伸長脖子,不斷向那光點看去。
刺啦——
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瞬間,李樋看到那所謂光點的真實模樣。
......
那是兩個瞳孔,因不知何處導致的反光營造出光點的形象。
瞳孔屬於一張早已腐爛的臉,在李樋看到它的一瞬間,這張臉也看到了他,露出恐怖猙獰的微笑。
就像被困在某個通道里的人,看到久違的食物那樣。
嘎吱——嘎吱——
......
病房,重歸寂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