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左支右絀,身上添了好幾道口子。
肩膀上的舊傷又崩開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但他沒退,咬著牙把春水劍法從頭到尾又打了一遍。
這一遍更快、更狠、更順。
劍光如潮,一浪壓一浪,把那些無形的劍一一擋回去。
第四層,瀲灩。
第五層,滄浪。
第六層——
他忽然頓住了。
不是不想使,是使不出來。
第六層「歸海」,他琢磨了很久,一直摸不到門檻。
他原先以為「歸海」是快到極致——快到沒有痕跡。
可這會兒被劍神的劍意一逼,他忽然明白了:春水劍法第六層,不是「快」,是「無」。無痕,無跡,無形無相。
像水,你抓不住它,擋不住它,因為它無處不在。
江尋閉上眼,放空心神。
劍意如潮水般湧來,他不擋不躲,而是——融入。
他的劍不再去擋那些無形之劍,而是順著劍意的方向走。
劍意往左,他的劍就往左;劍意往右,他的劍就往右。
像一片落葉,隨波逐流,卻不被淹沒。
那些劍意忽然柔了下來。
不再攻擊他,只像水一樣從他身邊流過。江尋的劍在劍意中穿行,越來越快,越來越順。
他睜開眼,一劍刺出。
沒有聲音。
沒有破空聲,沒有劍鳴,連劍光都淡了。
劍尖在空氣中划過,像一滴水落入湖面,只泛起一圈細細的漣漪。
石壁上的劍痕忽然全亮了,刺目的白光把整條甬道照得跟白晝似的。
江尋下意識閉眼,白光還是穿透眼皮,灼得眼球生疼。
他只覺得身體一輕,像被人從地上提起來又輕輕放下,腳底踩到實地時,白光才漸漸散去。
他睜開眼,人已經站在一間石室里。
「過了。」江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身上大大小小十幾道口子都在往外滲血,不是重傷,但疼是真疼。
他從懷裡摸出老余給的傷藥,胡亂往幾處深的傷口上撒了撒,用布條纏了兩圈。
「劍神前輩,您老人家下手可真狠。」他對著空氣嘟囔一句,這才站起來打量四周。
石室不大,方圓三丈,四面光禿禿的,沒門沒窗,連個縫都沒有。
空氣里一股乾巴巴的塵土味,像封了千八百年的老墳。
石室中央擺著一面銅鏡,舊得厲害,鏡面蒙著一層銅綠,模模糊糊照不出人影。
「這是啥?」
話音剛落,銅鏡忽然亮了。
一道白光從鏡面射出來,把他整個人罩住。
江尋腦袋一沉,鏡子裡的景象瞬間變了。
江州城,東市。
空氣里瀰漫著鹹魚和爛菜葉的味,地上是髒兮兮的泥水,路邊蹲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一個瘦小的男孩從巷子裡鑽出來,手裡攥著個油紙包,左臂上有一道口子,跑得飛快。
身後有人怒吼:「小兔崽子,又偷我的包子!」
那是……他自己。
江尋愣住了。
小男孩跑進小巷,拐了幾個彎,鑽進一座破廟。
廟裡幾個更小的孩子圍在一起,眼巴巴瞅著他手裡的油紙包。
「哥,你回來了!」
「哥,今天帶了啥?」
「包子!是包子!」
孩子們歡呼起來,七手八腳撕開油紙包,裡頭是四個熱騰騰的包子。
三個包子,四個孩子。
小男孩把最大的那個遞給最小的女孩,然後笑著看其他孩子分剩下的兩個個。
他自己沒吃。
江尋眼眶有點濕。
那是阿梨,是小七,是石榴……那些年在破廟裡一起挨餓受凍的孤兒們。
畫面一閃。
破廟裡,一個老者躺在稻草上,渾身是傷,身邊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味。
少年江尋蹲在旁邊,一勺一勺地餵藥。
「老頭子,你說你不死,我就給你養老。你要是死了,我可就把你扔亂葬崗了。」
老者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那是沈不凡。
把他從死人堆里撿回來、教他認字、教他偷摸、最後把不周天引訣傳給他的老頭子。
江尋鼻子一酸。
畫面再轉。
雲州,顧家。
那個夜,星宿海的人殺進宅子,刀光劍影,鮮血飛濺。
顧雲茜倒在床上,眼瞪得大大的,那雙曾經彎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恐懼和絕望。
她的嘴唇動了動,好像要說什麼——匕首已插進咽喉,鮮血噴涌,再也沒了呼吸。
「不——」
江尋吼了一聲,衝上去想抓住什麼。
手掌拍在鏡面上,冰涼,堅硬,什麼也撈不著。
指頭划過鏡面,留下一道道印子。
鏡子裡的畫面已變了。
晨光淡淡,長街空空蕩蕩。
盜聖站在街口,背對著他,朝金翎衛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抬起手,往後擺了擺——那隻手在晨光里晃了晃,落下去,垂在身側。
「師父——」
沒人應。
晨光里只剩風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馬蹄聲。
畫面再變。
李徹在碼頭上,一身素白長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只白鳥。
李棠站在桂花樹下,沖他笑,笑得眼睛彎彎的,比日頭還晃眼。
阿九在武陵城碼頭,遞給他一個燒餅,熱氣騰騰的,芝麻香隔著畫面都能聞見。
徐晨在賭坊門口,扯著嗓子喊「江大哥」,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一張張臉,一幕幕畫面,在鏡子裡飛快地翻,像走馬燈,轉得他眼花繚亂。
每張臉都在沖他笑,每個聲音都在喊他名字。
江尋站在鏡子前,眼淚不知不覺淌了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地上,發出細細的聲響。
他想起老頭子的話——「你要好好活著。」
想起盜聖的話——「等我回來。」
想起李棠的話——「等你回來。」
江尋深吸一口氣,抬起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把眼淚擦乾,重新盯著鏡子。
這一回,鏡子裡是他的臉。
十七歲,眉毛濃黑,眼睛亮得發光,嘴角掛著一絲痞痞的笑。
雖然滿臉青腫,看著倒還挺精神。
「我要活下去。」他對鏡子裡的自己說,聲音不大,但穩穩噹噹。
銅鏡碎了。
不是真的碎,是像水面一樣從中心蕩開一圈圈漣漪,鏡中的影像扭曲、模糊,然後消失不見。
漣漪散盡,鏡面變得灰暗,再也照不出任何東西。
「好傢夥,這幻陣夠狠的。」江尋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
那銅鏡試的是心性。
心志不堅的人,會陷在幻境裡出不來,輕則精神受創,重則變成痴傻。
好在他雖然出身低,但心性夠硬。
那些苦難沒把他壓垮,反倒讓他更清楚自己要什麼。
江尋轉身,走向石室盡頭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