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比預想來得更快。
還沒到避風處,第一片雪花就落了下來。
很大,像鵝毛,飄飄悠悠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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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第二片、第三片……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天地間已是白茫茫一片,幾步之外就看不見人影了。
黃瑚依舊在前面領路,不緊不慢,時不時停下來辨方向。
江尋注意到,黃瑚對這一帶的路非常熟悉——不是那種「來過幾次」的熟,而是「走過很多遍」的熟。
哪裡有水,哪裡能避風,哪裡路好走,他一清二楚,仿佛閉著眼都能走。
雪越下越大,風也越來越猛。
隊伍里沒人再說話,只聽見風聲嗚咽、馬蹄踏雪,以及雪片簌簌落地的細響。
馬匹也開始不安,打著響鼻,腳步凌亂。
孫興騎著馬在後面壓陣,時不時喊一嗓子:「跟上!別掉隊!」
可他的聲音在風雪中根本傳不遠,剛一出口就被風吞了個乾淨。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天徹底黑了。
黃瑚在一個山坳里找到了避風的地方——幾塊巨大的岩石圍成半圓,正好擋住了北風。
岩石中間有塊空地,足夠十幾個人和馬匹擠一擠。
「今晚在這兒紮營。」黃瑚翻身下馬,「明早再走。」
眾人紛紛下馬,開始搭帳篷、生火。
江尋從馬背上滑下來的時候,腿都軟了,扶著馬鞍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他看了拓跋鋒一眼——那人面不改色,正在給馬餵草料,動作從容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沒事吧?」葉清影走過來,關心地問。
「沒事。」江尋嘴硬,跺了跺發麻的腿,「就是腿有點僵。」
「沒事就好。」
「……」
第二天,雪停了,風還在刮。
隊伍繼續往西走。
江尋還是跟拓跋鋒共乘一匹,可他覺著老這樣下去不是個事,於是趁休息的時候跟拓跋鋒說:「教我騎馬吧。」
「可以。」拓跋鋒沒廢話,牽了匹溫順的馬過來,示意他上去。
江尋踩著馬鐙翻身上馬,動作笨拙得跟只翻不過身的烏龜似的。
「坐直。」拓跋鋒站在旁邊,沒有要搭手的意思,「腰別塌,腿夾緊,韁繩別攥太死。」
江尋一一照做——腰挺得筆直,腿夾得死緊,韁繩卻不敢用力,松松搭在掌心裡。
「走。」
馬邁開步子,江尋身子一晃,差點從側面滑下去,趕緊一把拽住韁繩,整個人像掛在馬背上似的。
「別攥那麼緊!」拓跋鋒皺眉,「你一緊,馬就緊張。你緊張,馬更緊張。你們兩個互相較勁,誰也討不著好。」
江尋鬆了松韁繩,馬果然平穩了些。
他試著用腿夾了夾馬腹,馬加快了幾步,他又慌了,韁繩又攥緊了,馬又慢下來,來回折騰,像是在原地打擺子。
「你這是在騎馬還是在跟馬打架?」拓跋鋒的聲音里難得多了幾分無奈。
「我也想知道。」江尋苦著臉,額頭上已經冒了汗。
兩人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江尋還是沒學會。
他勉強能讓馬走、讓馬停,可就是騎不穩——一會兒往左歪,一會兒往右歪,活像一隻搖搖晃晃的鴨子,隨時都可能從馬背上栽下來。
蕭睿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靠在旁邊的石頭上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拓跋兄,你教的方法不對。」
拓跋鋒轉過頭看著他,沒說話。
蕭睿走過來,站在馬側,抬頭看著江尋。
「你別想著控制馬,」他說,「你想著跟馬走。馬走的時候,你的腰要跟著它的節奏動,別硬挺著。」
他伸手拍了拍馬脖子,馬打了個響鼻,安靜下來。
「韁繩別攥太死,留點餘地。你想讓它往左,輕輕拉左邊;往右,拉右邊;停,往後拉。別使蠻力,用巧勁。」
江尋照做。
這一回,感覺不一樣了。
馬走起來的時候,他的腰跟著馬的節奏輕輕晃動,不再是硬邦邦的。
韁繩也鬆了,馬不再緊張,步伐平穩了許多。
「對,就是這樣。」蕭睿點點頭,「你再試試快走。」
江尋用腿輕輕夾了夾馬腹,馬加快步伐,小跑起來。
他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跟著馬的節奏一上一下,竟有了幾分騎馬的樣子。
「好!」蕭睿笑了,「你不是不會騎,是沒找著感覺。」
江尋騎著馬繞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謝謝蕭兄。」
「不客氣。」蕭睿笑著擺擺手,轉身走了。
拓跋鋒站在旁邊,看著蕭睿的背影,面無表情。
江尋翻身下馬,走到拓跋鋒面前,得意洋洋:「看,學會了。」
拓跋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
「嗯,」他說,「比我教的好。」
江尋愣了一下,忽然覺得拓跋鋒這話有點酸。
又走了一天,傍晚紮營的時候,江尋主動攬下了做飯的活兒。
他從包袱里翻出幾塊醃肉,又在地上撿了些乾柴,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的灶,生起火來。
醃肉串在樹枝上,架在火上慢慢烤,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香味在營地里散開,勾得人直咽口水。
「好香。」陳磊走過來,蹲在火堆旁,「江兄深藏不露啊。」
「哈哈,混口飯吃。」江尋翻動著肉串,動作嫻熟得很,像是在野外烤了一輩子的肉。
蕭睿也湊過來了,手裡拿著個水囊,遞過來:「嘗嘗,北境的馬奶酒,驅寒的。」
江尋接過來喝了一口——還是酸的,但比上次在朔風城喝的淡了些,反而更能接受。
那股酸勁兒過去之後,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和酒勁,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怎麼樣?」蕭睿問。
「還行。」江尋把水囊遞迴去,「不過比不上中原的酒。」
「那是你不習慣。」蕭睿笑了笑,也喝了一口,「北境人從小喝這個,跟喝水似的。」
江尋把烤好的肉遞給他一塊。
蕭睿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確實不錯。你這手藝,要在朔風城開個燒烤鋪子,肯定生意興隆。」
「那可不行。」江尋一本正經地說,「我志向遠大,怎麼能屈尊當個烤串的?」
「那江兄的志向是什麼?」葉清影問。
江尋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開一個連鎖燒烤鋪子,遍布天下。」
眾人都笑了。
江尋烤好一批,分給大家。
眾人圍坐一團,喝著馬奶酒,吃著烤肉,篝火映著每個人的臉,氣氛漸漸熱鬧起來。
連一直冷著臉的拓跋鋒,眉宇間也似乎柔和了幾分。
就在這時,拓跋鋒忽然開口:「這是往昆吾山的方向。」
江尋愣了一下:「昆吾山?」
「北境的聖山。」拓跋鋒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普通人,爬不上去。」
「不錯,我也猜到了。」蕭睿接口,語氣一反常態地有些嚴肅,目光望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影。
江尋與陳磊、葉清影幾人互相看了一眼,心裡都微微一沉。
昆吾山,聽起來就不像什麼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