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歸知道這裡本來應該是屬於陸銜青的高光時分。
說是高光也不太明確，更準確來說，是讓讀者對陸銜青產生好感的時刻，因為她足夠悽慘，再加上臉足夠好看。
就算她出場的時候本來是惡人，也會有很多人願意原諒她，他們會因為陸銜青悲慘的背景故事而對陸銜青心軟。
那麼對江星睨呢？
陸銜青死了無數次，江星睨也可以。
陸銜青可以得到次元之外讀者的憐憫，江星睨同樣可以。
他始終記得最後一次讀檔之中，江星睨告訴他的話，整個世界不過是漫畫，她死亡的根本原因，是人氣值不夠，編劇不願意再在她身上花費過多的精力，為此，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將她殺死。
再利用她臨死之前的高光，吸收最後一波人氣。
如果是蕭既明聽到這種話，大概已經暗戳戳地想要殺人了。
謝雲歸在心中漫不經心地想著。但是他不是蕭既明。
他不知道隊伍之中的其他人在江星睨死亡之後會做出什麼事情，因為他在江星睨死亡的第一時間選擇了讀檔，回溯時間，回到她還活著的時候。
謝雲歸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夠讓次元之外，掌控著他們生死的「造物主」放棄殺死江星睨。
為此，他急頭白臉地讀了一堆漫畫，最後終於懂了漫畫人氣角色的核心要素——臉好看，美強慘，還要虐粉。
於是謝雲歸就想到了這個計劃。
他不知道正經美強慘到底要怎麼才能塑造，沒關係，他會從陸銜青身上偷情節。
整個計劃之中，唯一對不起的只有陸銜青了。
陸銜青是最後一個反應過來的。
原本懵懵懂懂好像傻瓜一樣的小姑娘眼中忽然有了神情。
她困惑地盯著眼前重重疊疊的屍體，每一張屍體上都是同一個人的同一張臉。
陸銜青恍然之間看到了自己。
懵懵懂懂，恍若孩童的小姑娘踉踉蹌蹌地跌倒，然後栽進了江星睨的屍體之中。
然後眼前的景象逐漸崩塌，從謝雲歸的精神景象之中，向著陸銜青的精神景象之中轉移。
謝雲歸抿了抿唇，雖然早就已經做了兩手準備，也早就想到了會向著這個方向發展，他所背下來的那些賣慘的話語根本輪不到說出口。
但是真正在無盡時間線之中經歷這個時刻，謝雲歸才有江星睨多麼艱難的實感。
他這才第一次意識到，不管是自己還是蕭既明他們，全部都是被這個世界所寵愛著的，如果像江星睨那樣的話，他們根本不可能走到如今的境地。
精心設計了所有劇情，只等著這一刻來為自己塑造，結果剛剛說出口來第一句話，就被人強硬打斷，精心布置出來的舞台變成了無用功，只能順著別人的路繼續走下去。
江星睨的屍體一個接一個的跌落。
向著虛空之中下墜，下墜，永恆地下墜。
原本孤身一人的下墜慢慢多出來了一個人。
陸銜青的屍體就這樣依偎在她的身側。
兩個同樣死亡過千萬遍的姑娘——儘管江星睨的死亡是在謝雲歸的記憶之中——就這樣靠在一起，憑藉著彼此來抵禦無窮無盡的重複著的死亡。
然後就是謝雲歸在SL的過程之中已經看過了無數次的，有關於陸銜青是如何在VOID的掌控之中長大，如何養成了如今的對自己的生死漠不關心的性格。
他知道江星睨還惦記著利用這一點，把陸銜青推進主角團之中。
謝雲歸撇了撇嘴，還是更惦記自己沒有利用完的，只不過是剛剛搭建好的屬於江星睨本人的舞台。
三歲的陸銜青死於濃硫酸，她被腐蝕得破破爛爛的屍體落在了江星睨的屍體旁邊。
四歲的陸銜青死於凌遲，被割得皮開肉綻的屍體安安靜靜地躺在江星睨的屍體旁邊。
……
蕭既明他們就這樣旁觀著陸銜青一遍又一遍的死亡快進回放，然後一具又一具的屍體和江星睨的屍體堆放在一起。
宋覺霄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你的還是她的？」她偏過頭去，不再去看眼前的景象。
人的情緒是有閾值的。
如果她現在從幻境之中習慣了江星睨和陸銜青死亡這件事，那麼她也會抱有和它們和陸銜青類似的心態。
宋覺霄仍然希望自己保持著對於死亡的敏感度。
謝雲歸努努嘴。
「她的。」
很明顯的是，陸銜青快要沉迷於這個幻境之中了。
她的執念一直以來都是自己的死亡，無窮無盡的死亡與復生，而身邊所有人的生命卻只有一次，明明身邊的異能者並非罕見，但是對陸銜青來說，整個世界仿佛只有她一個人是異類。
只有她一個人遭受著永生的折磨。
而現在，能夠和她成為同類的人出現了——雖然只是在謝雲歸的操控之下，和她有了近似於同類的特徵，但是這對於智商－－－的陸銜青而言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異能者本能地恐懼孤獨。
非要找一個人舉例的話，陸銜青現在更像是蕭既明。
他們同樣將江星睨視為同類，於是在執念之中，下意識地渴求著江星睨的陪伴。
好消息是，江星睨以一種謝雲歸沒想到的方式刷到了存在感。
壞消息是，再不把陸銜青拉出來，她就真的要把自己沉浸在幻境之中，成功變成主角團之中，唯一一個被幻境拉攏走的角色。
「……陸銜青。」宋覺霄一跺腳，喊出聲來。「江星睨她還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們倒是能肯定江星睨還活著，但是不妨礙用這個招式來吸引陸銜青的注意力。
真正的陸銜青回過頭來，終於從宋覺霄的聲音催眠之中清醒過來，她歪了歪頭，看著宋覺霄：「……她也會死嗎？」
她仍然渾渾噩噩地，分不清楚幻境和真實。
然後陸銜青看到宋覺霄朝著她伸出手來。
「對，她也會死。」宋覺霄說。「她已經死過很多很多次了，但是她也會死，不要讓她再死一次，好嗎？」
陸銜青盯了她一會兒。
原本的記憶逐漸回籠。
她本來有很多話想要反駁——比如江星睨死不死和自己有什麼關係，比如她死了一次又一次的時候也沒有人理會她。
但是陸銜青什麼都沒有說，握住了宋覺霄伸出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