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站在台口,遠遠地看了王子安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說,轉身走到了章若南旁邊。
王春仔坐在監視器後面的那把摺疊椅上,手裡端著那個已經不離身的保溫杯,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輕輕掃了一下,微微皺了皺眉。
她看出了一些端倪,但沒有開口說什麼。
入戲這個狀態像發燒,只要沒燒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強行退燒反而傷身。
讓他們自己燒完,燒透了自然就會退。
「最後一場,action!」
王子安轉過身,看著劉皓純的眼睛。
他說了那句準備了很久的台詞,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戲園子裡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劉皓純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小鹿眼裡蓄滿了淚光,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
「咔~~~!」
「《赤伶》殺青~~~!」
伴隨著老李那聲洪亮的吶喊,整個片場裡壓抑了好幾個小時的氣氛如同被一根針戳破的氣球,嘭地一下炸開了。
掌聲從幕後響起,老楊帶頭把手掌拍得震天響,田汐微從台口衝過來站在台下仰著頭鼓掌,章若南從角落裡站起來手裡還抱著筆記本也跟著鼓掌。
台上的王子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為了把需要戲曲功底的戲份拍得更紮實,他和老李特意調整了拍攝順序,把最難的戲全部壓到了最後幾天,留足時間讓他和劉皓純跟著李芸霄學戲曲。
結果就是這三天簡直要把人累壞了。
劉皓純站在他旁邊,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
她的眼睛裡還閃著沒有完全退乾淨的淚光,目光從台下的人群中緩緩掃過。
鼓掌的幕後人員、笑著抹眼淚的化妝師小琪、朝她豎大拇指的老楊。
最後她仰起頭,目光落在了旁邊正露出一個開心笑容的王子安臉上。
自己人生中第一部正式的戲,就這麼殺青了。
這兩個星期的經歷在她腦海中開始快速地回溯。
第一天站在北舞門口等車時的忐忑;第一次在聚光燈下不知所措地看向鏡頭的窘迫;被王春仔批評台詞聲音太小,之後一個人躲在後台對著牆壁練氣息;在戲台上第一次完整地唱完那段崑曲時,看到李芸霄沖她點頭的激動。
所有的畫面像被按下了快進鍵一樣飛速掠過,最後定格在此時此刻。
她站在戲台上,面前是這個從一開始就對她說,「你肯定能演好」的人。
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不是因為入戲太深,而是因為出戲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這段日子真的結束了。
劉皓純淚眼婆娑地望著他,整個人像是被某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力量推了一把,忽然轉身上前抱住了王子安。
她的雙手環在他的腰側,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肩膀在輕輕顫抖。
王子安愣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周圍好幾道目光在同一瞬間落在了自己身上。
老李正在舉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小田的嘴巴張開了一半,周野的眼神像是被什麼東西忽然燙了一下,章若南笑得很嘲諷,而王老師和李芸霄,不說也罷。
但這一刻如果把她推開,場面會更尷尬。
他轉過身,用朋友間恰到好處的距離好好地接住了這個擁抱。
「好了,殺青了。」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到,「該醒醒了;你是劉皓純。」
輕輕拍了拍劉皓純的背,隨後緩緩鬆開了手。
劉皓純明白他的意思。
她慢慢鬆開了環在他腰上的手臂,往後退了一步,抬手擦了一下臉上的眼淚。
她在心裡把自己的名字默念了三遍。
然後她抬起頭,對王子安露出了一個笑容。「謝謝你,子安哥。」
「應該的~!」王子安朝她點了點頭,然後從戲台上跳下去,湊到監視器前面去看回放。
他的動作自然而迅速,好像剛才發生的事只是殺青之後演員之間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擁抱。
田汐微和李芸霄第一時間圍了上來。
田汐微一把摟住劉皓純的肩膀,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是自己拿了最佳女主角。
「皓純!你剛才演得太厲害了!那個眼神簡直絕了!我站在台口看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李芸霄也跟了上來,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微微側頭看著劉皓純,由衷地評價道:
「演得很到位。尤其是最後那段戲,從平靜到爆發,情感的層次拉得很開。我在台下看的時候都忘了自己在片場。」
相比兩個人的興奮,劉皓純顯得興致缺缺,只是嘴角擠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輕聲說了句,「謝謝」。
田汐微看著劉皓純這副模樣,伸手晃了晃她的肩膀,動作親昵而有力。「皓純,我知道你怎麼了。但戲已經殺青了,該醒醒了。」
劉皓純自己心裡也很清楚。
她知道什麼是入戲,也知道自己現在正處在出戲的過程中。
她笑著點了點頭,聲音還是那麼輕,但語氣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誠懇。
「給我幾天時間,我能出來的。」她不習慣讓別人替她擔心。
而周野已經跑到了監視器旁邊,站在王子安身後,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用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後腦勺。
王子安把回放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鏡頭沒有問題,猛地回過頭,看到周野正用一種審視犯罪嫌疑人般的目光盯著自己,差點嚇得後退一步。
「怎麼了?」
周野擔心道;「你沒事吧~?你不會也和劉皓純一樣···」
「放心,我出戲很快的。」王子安對著她比了個OK的手勢。
老李坐在監視器前面,假裝在調下一場的參數,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脖子僵硬得像落枕了,連餘光都不敢往旁邊偏一寸。
王春仔倒是扭頭打量著他,不自覺地點點頭,「你天賦在她們之上,出戲很快,不錯。」
「嘿嘿~!王老師我是沒事;不過皓純可能需要你的幫助。我就不過去了~!」
王春仔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端著保溫杯邁步朝劉皓純的方向走了過去。
等她走遠,王子安瞬間感覺到腰間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周野的手正掐住他腰側最薄的那塊肉,用力擰了一下。
「你幹嘛?」
「你演技太好,心裏面不平衡~!」周野理直氣壯地把手收回來,好像剛才那個掐人的動作是世界上最理所當然的事。
「後面我們兩個拍《大英博物館》的時候,要是你的眼神戲沒有今天這場好,我就天天掐你。」
「你搞搞清楚;《大英博物館》全是你的戲份,我就是個花瓶男主。」
「小玉壺才是主角,我撐死了算個來幫忙的。
這部戲能不能成全靠你,你讓我在花瓶身上飆演技,那不是為難花瓶嗎?」
王子安揉著被掐過的地方,後退了半步。
王子安怎麼可能認下周野的話。
不說戲份不合適,角色定位也不合適。
這要是答應了,後面他沒有做到,周野萬一鬧起來怎麼辦?
對不利於團結的要求,不要隨便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