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片場的氣氛和昨天完全不同。
不再緊張，更加緊湊。
昨天的生澀感經過一整天的打磨已經褪了大半，每個人的動作都比昨天快了半拍，布景、調燈、走位這些基礎流程不再需要老李一遍遍地催。
王春仔今天來得比昨天還早，一個人坐在監視器旁邊翻著通告單，面前放著一杯自帶的保溫杯，杯口冒著細細的白汽。
「有句古話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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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穿著一身土黃色軍裝站在戲台前面，皮帶把腰身扎得緊緊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每走一步都帶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他身後站著老楊演的翻譯官和幾個扮成鬼子兵的幕後人員。
對面戲台上，王子安、周野、田汐微和劉皓純並排站著，四個人穿著戲班子的白色內搭，臉上還帶著練功時的薄汗。
「今天你們的表演非常好，我希望三天後大隊長閣下過來時，你們依然能有這樣的表現！」
他的目光從戲台上每一個人的臉上依次掃過，那種陰鷙的審視，好像面前站著的不是一群手無寸鐵的戲子，而是已經被他捏在手心裡的螞蟻。
田汐微的嘴角往下壓著，手指在戲服袖子裡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周野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緊抿，呼吸比平時淺了半寸，整個人像一根被壓彎的竹子。
王子安站在她們旁邊，眉頭微微皺著，眼神里滿是緊張和不安，但那股緊張底下還有一層被硬生生壓住的冷靜，像一隻站在暴風雨里努力不讓自己被吹倒的鳥。
劉皓純的眼睛裡裝著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她的嘴唇輕輕動了動，像是在心裡默念著什麼，那雙小鹿眼裡有一簇極暗的、被埋在恐懼底下的火苗。
「咔~~！」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咔，這場戲結束了。
戲台上那層凝結的空氣瞬間碎了。
「呼~！」田汐微長出一口氣，率先喊道：「李哥，你演得太棒了！你那眼神掃過來的時候，我真的以為你要把我吃了！我後背全是冷汗。」
周野也跟著點頭，「你看我的時候，我都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戳中了一樣。」
老李把軍帽摘下來，露出已經被汗水浸濕的頭髮，笑得很和善，和剛才那個眼神陰冷的鬼子判若兩人。
「小鬼子不就是這樣嗎？況且劇本裡面這貨本來就是個超級壞種，不演得讓人恨，就算我失職。」
「我們看一下怎麼樣？」子安率先從戲台上跳下來，幾個姑娘跟在他身後，一起走到監視器前面。
王春仔正坐在那裡，一隻手端著保溫杯，另一隻手的食指輕輕敲著桌面，一幀一幀地回放著剛才的畫面。
等到幾個人都湊過來站定了，她才抬起頭。
先看了一眼老李，目光在他被汗水浸濕的領口停了一下。「行啊~！這麼多年，演技漸長。」
老李連忙謙虛道：「都是老師教的好~！」
「我可不記得我教過你~！」
王春仔轉眼看向王子安四人。
「看來昨天晚上回去有好好想我教的東西，今天的表現有點樣子了~！」
幾人竊喜。
「但是還有問題~！」
王春仔的語氣一轉，幾個人嘴角的笑意瞬間收住了。
「劉皓純，你現在台詞聲音還是太小。不是音量的問題，是底氣。
你心裡有這個角色，但你說出來的台詞沒有這個角色的分量。
回去要多練，不是練嗓子，是練氣息。
從丹田往外推，不是從喉嚨往外喊。」劉浩純微微低下頭，認真地應了一聲。
「田汐微，你的表情太豐富。
眉毛、眼睛、嘴巴一起動，生活里看著很生動可愛，但在鏡頭前面就太滿了。
觀眾不知道該看哪裡；不要動不動就皺眉，多用眼睛去表達情緒。
你的眼睛本來就很有靈氣，別讓眉毛搶了它的戲。」
田汐微的眉頭下意識地又要往中間擠，擠到一半想起剛才老師說的話，硬生生鬆開了，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還有你，周野。」
王春仔看著她，語氣里多了一絲恨鐵不成鋼的味道，「你跟她相反，表情太少。冷著一張臉，把什麼情緒都關在裡面。」
「不是所有的角色都適合用冷臉來演，有時候你覺得自己已經很生氣了，但觀眾看到的就是你站在那裡面無表情。
要學會把內心的東西往外放，哪怕只是一個嘴角的弧度，一個眼神的方向，都能讓觀眾看到你此刻在想什麼。」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王子安身上。
「你表現得很好，沒有什麼明顯的問題。」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甘心，又帶著一點掩飾不住的滿意。
王子安立刻轉過身，舉起手對著另外三個人揮了揮，臉上那個得意洋洋的笑容和剛才戲台上那個緊張壓抑的青年判若兩人。
「Yes，我贏了！一人欠我一頓飯。」
周野撇了撇嘴，給了他一個白眼：「不要高興得太早，這才剛剛開始，後面的戲份比今天重得多。」
「就是！」田汐微把雙手叉在腰上，下巴微微一揚，「還有很多場戲呢。最後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劉皓純也在旁邊安靜而堅定地點了點頭。
「走著瞧。」
周野拉著她們倆，扭頭就往戲台側幕旁邊的木地板走過去，要抓緊時間對下一場戲的台詞。
王春仔看著這三個姑娘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這個正悠哉悠哉晃著手裡礦泉水瓶的男生，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王子安立刻收起那個得意的笑，認真解釋道：「這是我們昨天晚上打的賭。看誰犯的錯最少，看誰的演技進步最快，輸的人請客吃飯。」
王春仔的表情從困惑變成瞭然，老辣如她，當然一眼就看穿了這場賭局背後真正的用意。
「你這是在激她們努力~！」
王子安迎上她的目光，坦然地點了點頭。
「我們起步太快了，根基還沒打牢，需要更多的學習和上進心。後面還有更大的計劃，她們必須跟上腳步。」
他沒有具體說「更大的計劃」是什麼，但他的語氣里有一種很篤定的東西，讓王春仔沒有繼續追問。
王春仔點了點頭，把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
反正努力磨鍊演技不算是壞事，至於他們之間這個賭局最後誰贏誰輸，她倒是很有興趣繼續看下去。
王子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監視器上，和老李討論起剛才那條的回放。
王春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角落裡正盤腿坐在地板上埋頭對詞的三個姑娘，端著保溫杯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悄無聲息地朝她們走了過去。
她要給這三個丫頭開個小灶，順便，殺一殺王子安的自信。
讓這傢伙剛剛又灑餌釣魚，自己都快被釣成翹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