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進入這行已經快二十年了。
王春仔自問見過不少天賦極高的苗子。
有十四歲就能在鏡頭前面說哭就哭的，有形體條件好到被舞蹈學院和表演系同時爭搶的，有天生一副好嗓子一張口就能讓整個排練廳安靜下來的。
但今天坐在這個臨時改建的片場裡，翻著手裡這三本列印得整整齊齊的劇本，她覺得以前見過的那些天賦，好像都有點不夠看了。
這是三個劇本，一個比一個好。
不是那種科班作業式的好，結構工整、主題正確、但看完就忘。
《赤伶》那個結尾，戲台上最後一句「為國捐軀」唱出來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逃出大英博物館》里小玉壺用手指在玻璃展柜上寫字的那段，她讀完之後把那一頁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暖一杯茶》倒是三個裡面最安靜的，但那種安靜底下藏著一股暗流，看到最後一段的時候那股暗流忽然從紙面上湧出來，讓人猝不及防地鼻子一酸。
有看點，能調動情緒，看完之後還會留下深刻的念想，這就不簡單了。
不是科班出身的人能寫出來的東西，甚至很多科班出身的人也寫不出來。
這就說明很不簡單。
她把劇本合上，抬起頭，目光穿過化妝鏡前那片忙碌的人影，落在正被化妝師按在椅子上描臉的那個男生身上。
王春仔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極亮的光，像被什麼東西忽然點燃了。
這人就算是綁，也要綁到北電去。
不過她轉念一想，這小子太聰明了，又沉得住氣，不能瞎出手。
他今天特意打電話把她請過來，嘴上說的是「幫忙看看選角」，但她知道遠不止這麼簡單。
她把目光從王子安身上收回來，落在旁邊一直陪著笑的老李身上。
老李從剛才起就坐在她旁邊，把劇本和分鏡頭稿一份一份地遞過來，嘴裡時不時介紹幾句拍攝計劃，姿態小心翼翼的。
她嘴角輕輕勾了一下，「李琦～！」
「哎～！王老師你說～！」
「我想起你了！穆教授曾經為了你的事，找了不少人啊～！」
聽到這句話，老李瞬間面色變得暗淡，笑容瞬間僵住。
那層一直被他小心維持著的、職業化的客套微笑像是被人輕輕一碰就碎掉了。
他低下頭，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互相攥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里滿是愧疚地說：
「是我愧對老師的教導～！」
「那也不一定～！」王春仔靠在椅背上，聲音放得很平，沒有同情，也沒有責怪，只是作為一個過來人在陳述一個她見過太多次的事實。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早走的未必走得遠，晚走的未必走得慢。你在外面轉了這麼多年，現在不是又回到這行了嘛！」
老李抬起頭詫異地看著王老師。
王春仔知道他聽懂了，眼神示意了一下桌子上的三個劇本。
「覺得怎麼樣？」
「非常好，是我見過少有的好劇本了！」老李激動地說道
「這小子很厲害，你要抓住他！」王春仔道
「我已經簽到公司了～！不止我，」老李轉過身，胳膊對著大廳里正忙碌的那群人掃了一圈，「你看這劇組裡不少人，燈光、攝影、收音，好幾個都是北電出來的。都是~~和我一樣的人～！」
王春仔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老楊正蹲在地上纏電源線，小琪和蘇姐在化妝檯前忙得不可開交，收音師在角落裡調試設備。
這些面孔她確實有些印象，當年在學校里，大概都曾在某條走廊上和她擦肩而過。
她輕輕點了點頭。「難怪我看著不少人眼熟。這麼多年，你們也算是重新回到自己學的這一行里了。」
忽然，她話鋒一轉，「就是你這師弟有些不穩啊～！」
老李愣了一下，隨即從王春仔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里讀懂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
「他要是不穩，你幹得也不穩，你知道怎麼做吧？」
老李點點頭；「我們北電在這片土地上，是最好的藝術院校～！」
見他這麼上道，王春仔滿意的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王子安身上。
他正好從化妝鏡前站起來，穿著一身武生戲服，背後插著靠旗，正在低頭整理袖口。
「這幾個月盯著他。有什麼搞不定的事，記得跟我說。」
「明白～！我一定把師弟勸到咱們學校～！」
「和我說說他最近都幹了什麼？我看短視頻上很熱鬧啊～！」
說到這裡，老李話匣子一下子就打開了。
「王老師你不知道啊～～～～」
老李將最近和王子安一起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訴了王春仔。
王春仔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的表情看起來還是那樣平靜，但擱在膝蓋上的手指正無意識地輕輕敲著。
她向來擅長克制自己的情緒，但這一次，那些情緒正從她敲擊的頻率里一絲一絲地漏出來。
「這麼說，網上那些很火的視頻、那些在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的妝造風格，還有這些段子和劇本，全都是他一個人設計的？」
「是啊～！」老李一拍大腿，「我全程在旁邊看著，越看越覺得離譜。他才多大？十八歲，剛高考完。
他一上來就寫了三個能直接拿去參加短片節的劇本。
王老師，說真的，我有時候覺得他腦子裡的東西，是不是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
「既然這樣，你就更要看緊了。」王春仔把敲著膝蓋的手指停下來，語氣忽然壓低了半度，「萬一有更厲害的攝影師跳槽過來~~~~」
她話沒有說完，但老李已經忙不迭地點頭，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被她叫出名字時還要緊張。
「放心，王老師～！」
王春仔笑了一下。「有空回學校看看。你穆老師那邊，我會跟他說的。」
她沒有展開講會和穆教授說什麼，但老李的眼眶已經微微泛紅了。
他在外面漂了這麼多年，從來不敢回學校，就是覺得沒臉見當年為他四處求人的恩師。
現在王春仔主動開了這個口，等於幫他把那扇關了多年的門推開了一條縫。
「好的，謝謝王老師。」
····
王子安一直在關注王春仔那邊的動靜。今天他特意把這位北電錶演系的副教授請過來，可不是只為了讓她幫忙看看選角。
他心裡打著另一副算盤。
這段時間他一直覺得拍攝的時候有一個很大的缺口：從周野到田汐微到劉皓純，包括他自己，全組上下沒有一個系統學過表演的，也沒有一個有實際表演經驗的人能在片場隨時兜底。
他們幾個靠著天賦和直覺硬撐了這麼久，拍短視頻還行，但現在要開拍的是三部結構完整的音樂短劇，每一部都有複雜的情感轉折和情緒爆發點，光靠天賦是不夠了。
他們很需要一個專業的人來保駕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