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染坊門口，鄧木工帶著幾個工人正抬著一根新木從前院往後頭走，看見停在門口的車，腳步都頓了一下。
陳青河今天本來在前院盯主柱的接榫，聽見黃守拙在門外喊了一聲，才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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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盧sir來了！」
陳青河放下手裡的尺，順手在腰間抹了一下灰，迎了出來。
盧啟邦下了車，站在舊染坊門口，先抬眼把這塊地方掃了一圈，看了一會兒，神色比上次更正了幾分。
「陳師傅這觀立得真快。」
「地方有了，不能拖。」陳青河抬手讓他往偏院走，「屋裡亂，裡頭坐。」
偏院那間還沒拆的舊屋，前幾天黃守拙特意收拾過，桌椅板凳都齊了，倒成了陳青河平日待人的地方。
盧啟邦進屋坐下，警員小肥跟著進來，把懷裡那隻牛皮紙袋小心地放到桌上。
袋子鼓鼓囊囊。
黃守拙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那紙袋，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還把門帶上。
屋裡只剩三個人。
盧啟邦也不繞彎子，伸手把那隻牛皮紙袋往陳青河面前一推。
「陳師傅，今天來打攪，是有點不太方便走差館流程的事，想請您幫著看看。」
陳青河沒立刻動，只看了他一眼。
「盧sir直說就行。」
盧啟邦笑了一下。
「差館裡頭壓著一些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的查到一半線索斷了，有的從頭到尾就沒線索。我手底下小胖前兩天替我整出來一摞，挑了幾樁我自己也吃不準的，想讓您過過目。」
「能幫就幫一句，不能幫，權當我今天來串門。」
這話說得已經很客氣了。
陳青河看著他，沒有馬上拒絕，也沒有馬上答應，只把那隻牛皮紙袋拉了過來，慢慢一份一份取出來攤開。
七八份。
每一份卷宗外頭，小胖都用鉛筆在角上寫了幾個小字：倉房墜亡、老太久居舊樓、油麻地一家三口病、銅鑼灣舊鋪連續倒帳、跑馬地老宅嬰兒夜啼、筲箕灣舊樓連死兩個房客……
陳青河翻得很慢。
盧啟邦坐在對面，沒有催，也沒有插話，只低頭慢慢把茶喝了一口。
時間一分一分過去。
小肥站在盧啟邦身後，連呼吸都放輕了。
約莫一刻鐘後，陳青河終於把最後一份合上，抬起眼。
「盧sir。」
「您說。」
「這幾樁里，多數我幫不上忙。」
盧啟邦眼神微微一動，神色卻沒有變。
陳青河伸手把其中四五份往一邊推開。
「這一樁，倉房墜亡，從案卷上看，事發當時只有死者一人在場，沒有目擊，沒有外傷，也沒有掙扎痕跡。再過去這麼久，現場早已經動過、改過，連原本的木料都沒保住。這種事，沒人證、沒物證、沒現場，不是看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這一樁，老太久居舊樓，去得突然，可案卷里寫的是壽數已盡。她那棟舊樓住了三十年，要查也得從那棟樓現在的住戶身上看，可她原來那間屋早就租出去了，住的是新人，原本的痕跡也沒了。」
「銅鑼灣舊鋪連續倒帳這一樁，更不歸我管。帳面上的事，是人做的，不是宅做的。盧sir要查，不該來找我，該讓差館裡查帳的同事去翻。」
盧啟邦聽到這裡，反倒笑了一下。
「有道理。」
「愛莫能助。」陳青河把這幾份案卷往一邊推乾淨，語氣平平，「沒有線索就是沒有線索。我若硬看，只會替盧sir誤事。」
盧啟邦點了點頭，沒有強求。
他原本就不指望這一摞檔案件件能見分曉。能聽見「這件不行」，比硬給一個不準的答案，反而讓他心裡更穩。
陳青河沉默了一下，把剩下兩份重新鋪開。
「這兩樁，我可以替您起一卦。」
盧啟邦微微挑眉。
「起卦？」
「六爻。」陳青河指尖在第一份案卷上點了點，「跑馬地這一樁，老宅嬰兒夜啼。從案卷上看，孩子健康，父母沒事，獨獨到了夜裡就哭。每晚哭的時辰幾乎不差，靠西的窗哄到中庭就好。這種事，差館的人去查，等於盲人摸象。可若起一卦，能給您指個方向。」
「另一樁，」他翻到那份油麻地一家三口病的卷宗，「這家人搬走就沒事，回去就病。這就不是命數，是宅的事。可我沒去過他家，地形、氣口、周圍的格局都不知道。讓我直接說出問題在哪兒，不可能。但替他們起一卦，能告訴您幾時去看最准。」
盧啟邦認真聽著。
「那就請陳師傅辛苦一下。」
陳青河沒再多話。
他起身走到牆角，從一隻舊木匣里取出三枚銅錢。
銅錢是老錢，顏色發暗，邊緣磨得圓潤。陳青河把它們在手心裡輕輕搖了搖，神色一點點靜下來，然後鋪一張乾淨的黃紙，伏在桌上。
一爻、兩爻、三爻……
錢落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脆響。
小肥屏住呼吸，忍不住湊近看。盧啟邦倒是穩得住，靠在椅背上，目光卻沒有離開過桌面。
六爻起完，陳青河沒有立刻開口，先看了一會兒卦象，又翻過那份跑馬地的案卷比對了片刻。
「這一樁，」他抬眼，「您讓差館的人，下個月初三的子時，去那棟老宅的西牆外巷裡等。等什麼——不必我說，您到了自然知道。」
盧啟邦沉默了一下，點頭。
「好。」
陳青河又重新搖了一卦，落在油麻地一家三口的案子上。
這一卦起得比前一卦更慢。
落完之後，陳青河看了好一會兒，才道：
「這家人若要查，您不能白天去。」
「最好挑下個禮拜的傍晚，太陽壓到屋脊那段時辰。讓那家人先把所有門窗都打開半個時辰，再關上。您帶人進去看，能看出多少看多少。我雖不能替您直接斷，但我這卦上提示——問題不在屋裡，在牆外。」
盧啟邦微微一怔。
「牆外？」
「嗯。」陳青河沒有再多解釋，「您按這個時辰去，眼睛放亮一點，就明白了。」
盧啟邦沒再追問。
他在差館這麼多年，有些話聽一遍就夠了。再問下去，反而失了陳青河肯指點的分寸。
他喝了一口茶，把這兩份案卷小心地合好，放到一邊。
陳青河也沒再多說，正要把剩下那幾份卷宗合起來。
可他指尖忽然頓了一下。
最底下還壓著一份。
之前他翻過去時只掃了一眼，沒仔細看。這會兒目光重新落上去，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封皮上小胖那兩筆鉛筆字寫著——
「半山某府宅，二月內連出怪事。」
陳青河抬眼看向盧啟邦。
「這一樁，怎麼沒在剛才那幾份裡頭？」
盧啟邦先是一怔，隨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神色微微一變。
「您是說底下那一份？」
「嗯。」
「那一樁，本來不在我讓小胖整理的範圍里。」盧啟邦也坐直了一些，伸手把那份卷宗抽出來，「是兩個月前的事，案子壓在另一組那邊，我們組沒接。最近差館裡走漏了點風聲，我讓小胖也順手收了一份過來，本想下次再問您。」
陳青河沒說話，伸手把卷宗攤開。
第一頁是受理記錄。
報案人是半山一戶姓裘的人家。
裘家在香江算是有些來頭的，做船運、碼頭、洋行生意起家。
只是這幾年來稍微衰敗了些，跟以前沒法比。
陳青河目光一寸寸往下移。
報案的內容，讓他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