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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吃不上的飯

2026-05-31 21:12:46 作者: 祝滿月
  三玄觀蒸蒸日上。

  這一個月走下來,名頭算是真的立住了。

  雖然說舊染坊那邊還沒徹底收拾出來,前殿才起了梁,後院兩間平房剛拆完,井也才通了一半。

  

  可門口那塊新換上去的「三玄觀」木牌,已經壓住了這一帶半條街的風氣。

  附近的街坊三天兩頭就來問。

  有的來問家裡小孩夜裡啼哭是不是沖了什麼,有的來問新搬的鋪子門口能不能挪一下,有的甚至就是沒事,提著兩包點心過來站一會兒,跟黃守拙搭兩句話再走。

  問的事大多不大,可來的人多了,福安里那個舊門臉幾乎沒空過。

  最明顯的變化,是街上的人見了陳青河,神色都不一樣了。

  從前他在巷子裡走,街坊也就點個頭。

  現在不一樣了,老遠見著他,店鋪里的老闆會自己掀帘子出來打個招呼,茶樓門口那幾位常年蹲著喝早茶的老頭,也會下意識把腿挪一挪,讓他先過。

  最有意思的是荷蘭哥。

  這人原先在巷子口一帶說得上話,三合幫里小有面子,平日裡走路都帶著橫勁。

  可這一個月下來,整個人像換了一副相。

  那天陳青河從舊染坊回福安里,路過巷口,荷蘭哥老遠就看見了,立刻把菸頭按了,站到牆邊低著頭:「陳師傅。」

  陳青河只點了一下頭,沒多說,徑直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荷蘭哥那身橫勁,一路都沒敢抬。

  直到陳青河身影拐過巷子,他才慢慢抬起頭,長長舒了一口氣,回頭沖身邊兩個小弟壓著嗓子罵:「以後看見陳師傅,眼睛都給我放老實點。」

  兩個小弟連忙點頭。

  這不是怕。

  是規矩。

  三合幫是社團,混街面的人都明白一件事——越是這種社團,越尊重風水師傅。

  不是迷信,是規矩。

  師傅看的是宅、是局、是命,誰家香堂請人開光、哪條新街選地、哪家堂口換位上香,背後都得有先生過過手。


  有時候做生意、談事、立堂、遷老堂,誰也少不了這一句。

  以前他們敢拿黃守拙開涮,是因為黃守拙這人本身在他們眼裡就不算人物——油嘴滑舌,本事不大,喝兩口酒就敢開支票,誰都敢逗兩句。

  可這一個月以來,陳青河聲名顯赫。

  霍家親自登門,何家送過謝禮,差館顧sir、盧sir接連上門,整條街都看在眼裡。

  這種事,越是混街面上的人,越清楚分量。

  誰還敢把三玄觀當街頭擺攤算命的小觀?誰還敢把陳青河當成普通先生?誰也不敢。

  連帶著,黃守拙都跟著抖了起來。

  他原本還頂著一股「記名師兄」的虛名,平日裡東躲西藏,怕仇家、怕債主、怕挨揍。

  如今走在街上,迎面碰上荷蘭哥這種人,對方還會笑著拱手:「黃師兄出門?」

  黃守拙第一次被這麼叫的時候,差點沒絆到自己腳。

  後來聽多了,倒漸漸受用起來。

  走起路來腰都直了幾分,連說話的尾音都開始往上揚。

  如今手頭有點錢了,鄧木工那邊的工程是按周結的,何家、霍家又陸續送過幾回禮,黃守拙身上揣著的錢,比他以往一年加起來都多。

  人一有錢,就難免想找點樂子。

  他這陣子就和荷蘭哥那一夥混到了一塊去。

  倒不是真和他們做什麼壞事,只是茶樓坐坐,球場看看,偶爾吃一頓飯,聽人家吹牛說幾句江湖裡的事,他聽得津津有味,回來還能給陳青河樂樂呵呵的講半天。

  陳青河沒有怎麼去管他。

  人這種東西,憋著不讓玩,反而容易出事。

  黃守拙這種人,他比誰都清楚——油是油了點,可真不到關鍵時候,也不敢亂來。

  前陣子在霍家那一遭嚇得不輕,後來又跟著陳青河在何家見過幾回大場面,他比從前明白多了。

  陳青河只叮囑了他一句。

  「黃、毒、賭,別碰。」

  黃守拙忙不迭點頭。


  「這三樣我絕對不沾!誰拉我我都不去!我現在腦子清得很,您放心!」

  陳青河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

  眼下黃守拙是真什麼都聽他的。

  在福安里這邊守了一個月鋪子,每天晚上鎖門時還會專門把陳青河貼在門後那張符再壓一壓;陳青河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三玄觀這塊牌子剛立起來,他比誰都怕出岔子。

  這一日,他換了一身新做的灰布短褂,頭髮還專門抹了點頭油,準備出門去和荷蘭哥幾個吃午飯。

  剛把門栓打開,就看見門外站著兩個人。

  不是街坊。

  也不是來問事的客人。

  是兩個熟人。

  黃守拙抬眼一看,立刻把剛才那股出門吃飯的勁頭壓了下去。

  來的是盧啟邦和小肥。

  盧啟邦今天沒穿警服,換了一身深色長褂,外頭罩著件淺色西裝,神色比上次來時更松一些。

  身後小肥則手裡抱著一隻厚厚的牛皮紙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裝了不少東西。

  黃守拙下意識就把領口緊了緊,臉上立刻堆起笑。

  「盧sir!您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

  盧啟邦抬眼看了一下門牌,笑了笑。

  「路過,順便看看陳師傅。」

  「順便」這兩個字,黃守拙聽得太多了。

  這一個月裡來過三玄觀的人,十個里有八個嘴上都掛著「順便」。

  可一個差館的警長,專程繞到福安里說自己是「順便」,黃守拙就是再鈍,也明白這八成是有事來的。

  而且看小肥懷裡那隻牛皮紙袋,大致是什麼事,他心裡也有數了。

  「您來得不巧。」黃守拙趕緊道,「陳師傅今早就去舊染坊那邊盯工去了,這會兒不在福安里。」

  盧啟邦「嗯」了一聲,神色沒什麼變化。

  「不要緊。」他抬手指了指身後停的那輛車,「我自己過去就行。你給我指個路。」

  黃守拙原本約好的午飯,到這就徹底散了。

  他咳了一聲,立刻把門一帶:「您稍等,我親自帶您過去。」

  「不用麻煩。」

  「您這邊跑一趟也辛苦,讓我領著,省得您找。」黃守拙說得相當熟絡。

  黃守拙鎖好門,三兩步跟上盧啟邦。

  走出福安里巷口時,盧啟邦忽然側頭看了他一眼。

  「黃師兄今天打扮得倒齊整。」

  黃守拙差點沒絆到自己。

  「沒什麼,沒什麼,就是出門見客。」他趕緊應著,「您路上請。」

  車子停在巷口,小肥拉開後車門。盧啟邦上車前,又隨口問了一句:

  「你們這位陳師傅,最近忙不忙?」

  黃守拙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話也不是閒問。

  他眼睛動了一下,斟酌著開口:「忙是忙,但都是觀里的事。前陣子修舊染坊,盯工料、盯工人,每天早出晚歸。要說外頭的事——這一個月除了那幾樁您也清楚的,沒接什麼新單子。」

  盧啟邦「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車子緩緩啟動,往舊染坊那邊開去。

  車裡安靜了一陣。

  小肥坐在副駕駛,腿上壓著那隻牛皮紙袋,眼神時不時往後視鏡里瞟,看了盧啟邦一眼,又看了一眼黃守拙。




  牛皮紙袋——

  差館——

  盧啟邦專程登門,還不是叫陳青河去差館談,而是親自把東西送過來。

  那紙袋裡裝的,多半就是案卷。

  黃守拙心裡慢慢有了數。

  陳青河前陣子和他提過一句,說盧啟邦這種人,下次再來,多半會帶案子。

  果然來了。

  他靠在椅背上,悄悄抹了抹手心的汗。

  差館這條線,是顧sir先牽上的,如今盧sir又主動伸過來,黃守拙也分得清——這不是壞事,但也不是小事。

  他偷偷瞄了一眼盧啟邦。

  盧啟邦正閉著眼養神,手指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

  車外油麻地的街景一寸寸退去,前頭不遠,就是舊染坊。

  陳青河今天又會怎麼應這位盧sir,黃守拙心裡還真沒數。

  可他知道一件事。

  下次出門吃飯,少說也得改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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