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星門總院。
副院長靜修區。
三層銀白封鎖陣已經全部開啟。
數十名總院執法武者守在長廊兩側,沒有人敢靠近最深處那間靜修室。
房門沒有損壞。
門前陣紋也沒有被強行破解的痕跡。
從記錄來看,韓岳川昨夜進入靜修室後,便再也沒有出來。
可半個時辰前。
他留在總院命殿中的魂燈,突然變成了黑色。
不是熄滅。
而是黑色。
這種情況,總院以前從未遇見過。
靜修室外。
一名身穿白色院袍的老者緩緩抬手。
「開門。」
四名陣師同時催動令牌。
銀白陣紋沿著房門亮起。
咔。
房門向內開啟。
房間裡沒有血跡。
沒有打鬥痕跡。
甚至連桌上的茶水都還殘留著一絲溫度。
韓岳川盤坐在蒲團上。
雙眼緊閉。
呼吸平穩。
看上去就像進入了深度入定。
一名年輕執法者鬆了口氣。
「副院長還活著。」
他剛要向前。
白袍老者猛地抬手。
「停下!」
年輕執法者腳步僵住。
白袍老者盯著韓岳川眉心。
那裡有一道極細的黑線。
黑線豎直向下。
從額頭貫穿鼻樑,最後隱入胸口。
像有人在他身體中央,畫出了一扇尚未完全開啟的門。
「所有人後退。」
白袍老者聲音沉重。
「不要進入房間三丈範圍。」
可還是晚了一瞬。
剛才那名年輕執法者雖然沒有真正靠近韓岳川,但一隻腳已經踏過門檻。
下一刻。
韓岳川眉心黑線突然睜開。
沒有眼睛。
只有一道漆黑門縫。
門縫中,一根細小門紋射出。
無聲纏住年輕執法者的腳踝。
年輕執法者臉色驟變。
他體內真氣爆發,想要後退。
可那根看似細小的門紋,卻像連接著另一片世界。
任憑他如何掙扎,身體都在一點點被拖入房門內。
「救我!」
旁邊兩名執法者立即抓住他的肩膀。
三人同時向後。
可那道黑色門紋仍在收緊。
年輕執法者的右腳已經變得虛幻。
不是受傷。
而是在被從現實中切走。
白袍老者眼神一冷。
手中銀色戒尺驟然斬下。
「斷!」
銀白星律落在黑色門紋上。
噗。
門紋斷開。
年輕執法者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長廊牆壁上。
他的右腳還在。
可腳踝以下已經失去所有知覺。
皮膚內部,隱約能看見一枚極淡的漆黑門符正在成形。
白袍老者立即抬手。
銀白星律化成數十根細針,刺入年輕執法者腿部。
封鎖門紋。
阻止擴散。
「隔離他。」
「沒有總府命令,任何人不得觸碰。」
年輕執法者臉色慘白。
「院主,我只是踩進去一步……」
白袍老者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韓岳川身上。
韓岳川依舊安靜盤坐。
可所有人都清楚。
坐在那裡的人,已經不再只是中州星門總院副院長。
他的身體正在成為某種東西。
一座錨。
一扇連接人間與門後的活門。
白袍老者取出最高級通訊令。
「上報總府。」
「韓岳川疑似被門後高階權限寄生。」
「靜修室所在區域,立即永久封閉。」
「另外。」
他看向韓岳川胸口。
那裡的院長權限星紋,正在一條條消失。
不是被毀。
而是被抽走。
「立刻檢查中州所有星門權限節點。」
「敵人要的不是他的命。」
「是他掌握的門權。」
……
地下三千米。
零號古門前。
漆黑圓環中央。
第一道模糊人影徹底亮起。
人影五官逐漸清晰。
正是韓岳川。
他雙眼緊閉。
胸口卻延伸出數百條細小銀白絲線。
這些絲線原本屬於中州星門總院。
如今卻全部匯入零號古門。
第一座活錨。
成。
灰袍人裴玄門站在十二道人影前。
他抬起手。
指向第二道黯淡輪廓。
「開始第二錨。」
一名穿著鎮門司制服的中年男人低頭道:
「第二目標已經進入總府戒備區。」
「韓岳川失聯之後,中州所有高層都會加強防護。」
裴玄門道:
「所以第二座錨,不再暗取。」
中年男人抬頭。
「您的意思是?」
「讓他們知道。」
「知道什麼?」
裴玄門看向零號古門。
「知道我們在找十二個人。」
周圍眾人神色微變。
他們準備了這麼多年,最大的優勢便是藏在暗處。
一旦主動暴露十二活錨的計劃,總府必然會根據目標特徵加強保護。
裴玄門卻繼續道:
「吞門者已經從龍淵看見了零號古門的方向。」
「淨門者也感應到了門響。」
「繼續隱藏,只會讓他們一點點查出我們安排的人。」
「既然藏不住。」
「那便讓所有人都來中州。」
一名總府外勤低聲道:
「可林淵若來,零號古門未必承受得住他。」
青銅門將。
第二錨。
封王門影。
門主權限投影。
全部被吞。
如今所有歸門者都知道,那個名叫林淵的人族,才是整個計劃中最危險的存在。
裴玄門卻笑了。
「門主需要淨門者。」
「也在等吞門者。」
「他們不來,十二活錨便沒有意義。」
「況且……」
他看向十二道人影中的最後一道。
「還有人比我們更希望找到零號古門。」
最後一道人影依舊模糊。
看不清面孔。
可它的輪廓極瘦。
右手似乎始終握著一本書。
裴玄門伸出手指。
在那道輪廓上輕輕一點。
一個名字浮現。
顧長夜。
「給他線索。」
「不要太明顯。」
「也不要太難。」
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
「顧長夜極其多疑。」
「他若看出這是陷阱,未必會來。」
裴玄門搖頭。
「你不了解他。」
「普通人看見陷阱,會繞開。」
「聰明人看見陷阱,會尋找破綻。」
「顧長夜不一樣。」
他平靜道:
「他看見陷阱,只會想知道陷阱底下埋了什麼。」
「他一定會來。」
……
龍淵城。
巡星艦臨時指揮廳。
整個人類疆域的古門地圖,懸浮在大廳中央。
零號古門的位置,已經被標成深紅色。
周玄衡站在地圖前,不斷接收來自中州的最新情報。
「韓岳川確認被寄生。」
「體內星門權限正在流失。」
「中州總院嘗試剝離黑色門符,失敗。」
「第一次接觸黑色門紋的執法者,也出現輕度錨化。」
鎮星侯臉色難看。
「感染?」
「不是普通感染。」
周玄衡道:
「韓岳川是主錨。」
「接觸者只是被他體內的門權順勢標記。」
「只要不繼續接觸,暫時不會變成第二座活錨。」
鎮星侯看向投影中的十二道人影。
那是林小雅根據夢境感應,描述後由觀測院重新繪製的畫面。
十二個位置。
目前只有第一個亮起。
「為什麼是十二個?」
周玄衡道:
「總府舊檔案中,曾記錄過類似門陣。」
「十二環門陣。」
「一座主門,十二座活錨。」
「每一座活錨都必須掌握現實中的星門權限。」
「十二人共同分擔跨域壓力,才能讓高位門後存在繞開正常星門,從人間內部降臨。」
鎮星侯道:
「也就是說,剩下十一人都會從總府、鎮門司和星門重城高層中選。」
「對。」
「名單能篩出來嗎?」
「符合條件的有四百多人。」
周玄衡聲音低沉。
「而且未必必須是封侯。」
「只要長期與星門權限綁定,便可能成為目標。」
「總府無法把四百多人全部集中保護。」
鎮星侯眼神一冷。
「那就先毀零號古門。」
「已經做不到了。」
周玄衡調出零號古門的地下結構。
「九重星鐵封層全部完好。」
「沒有任何正常通道。」
「總府派出的探查力量到達地下兩千米後,便會失去方向。」
「有人利用舊鎮門權限,把零號古門從現實地層中暫時隔開了。」
「普通挖掘、空間穿梭、星律定位,都無法抵達。」
鎮星侯沉默。
這意味著他們明知道門就在中州地下。
卻找不到真正入口。
能看見坐標。
無法到達。
周玄衡轉身看向指揮廳另一側。
林淵坐在那裡。
林小雅則披著一件白色外套,安靜坐在他旁邊。
她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
可在零號古門第一座活錨形成時,她額心鎖紋又亮了一次。
林淵看著地下結構圖。
「被折起來了。」
周玄衡一怔。
「什麼?」
「那片地下空間,被一扇門折進了夾層。」
林淵眼底暗金星空緩緩轉動。
他曾在青銅門棺中進入過門後夾層。
也吞煉了完整的封王級門之權限。
零號古門外圍的遮掩雖然複雜,卻瞞不過極道星魂。
「現實位置沒變。」
「入口不在現實這一面。」
周玄衡立刻明白。
「需要從另一處門進入夾層,再繞到零號古門?」
「嗯。」
鎮星侯問:
「龍淵主星門可以嗎?」
「不行。」
林淵道:
「距離太遠。」
「而且路不對。」
周玄衡皺眉。
「那要從哪裡進入?」
林淵沒有回答。
系統面板懸浮在意識中。
【當前氣血物理壓縮次數:1000000】
【下一質變節點:1100000】
【獎勵預告:極道星門】
只要達到一百一十萬次。
他便能直接以門主權限留下的軌跡,凝聚屬於自己的跨域之門。
到時不需要尋找零號古門入口。
他可以從極道星域內部,直接叩開那片夾層。
但現在還差十萬次。
普通資源已經很難推動如此高層次的物理壓縮。
龍淵城中剩餘的門後殘物,也在昨夜被他吞得差不多了。
想在短時間內達到一百一十萬次。
必須找到足夠重的東西。
周玄衡似乎看出林淵在思考。
「總府封存庫中,有數件高階門後遺物。」
「最高層級接近封王。」
林淵抬眼。
「在哪?」
「中州。」
指揮廳安靜一瞬。
無論是零號古門。
十二活錨。
還是能夠推動林淵繼續壓縮的門後遺物。
都在中州。
門主顯然也知道這一點。
它正在主動把所有人引向那裡。
鎮星侯沉聲道:
「這是陷阱。」
林淵道:
「嗯。」
「你還去?」
「它也在。」
答案很簡單。
門主想借十二活錨開門。
林淵也需要更多門後力量達到一百一十萬次,凝聚極道星門。
雙方都知道中州是陷阱。
卻都不會退。
周玄衡沉默數息。
「最快的巡星艦,兩個時辰後出發。」
「從龍淵到中州,需要一天半。」
林淵道:
「太慢。」
周玄衡皺眉。
「空間通道昨夜被主星門潮汐衝擊,暫時無法使用。」
「巡星艦已經是最快方式。」
林淵看向林小雅。
「你能找到那聲門響嗎?」
林小雅閉上眼。
額心鎖紋微微亮起。
過了片刻,她搖頭。
「現在很遠。」
「但如果再有人變成錨,我會看得更清楚。」
周玄衡臉色並不好看。
那意味著他們每接近零號古門一步,門主也會多得到一座活錨。
必須趕時間。
就在這時。
指揮廳大門忽然開啟。
一名天巡司黑衣人快步走進來。
「顧大人送來的消息。」
周玄衡問:
「他人呢?」
黑衣人臉色有些古怪。
「顧大人已經離開龍淵了。」
鎮星侯眼神一沉。
「什麼時候?」
「半個時辰前。」
「去哪?」
黑衣人取出一張摺疊紙頁。
「中州。」
紙頁展開。
上面不是信。
而是一份三十六年前的舊經費記錄。
經費審批人、領取人、維護項目,全都沒有異常。
唯獨在每一次經費數字中,都缺少一個數。
三。
六。
十二。
二十四。
這些數字單獨看毫無意義。
可按照古門維護年份重新排列後,卻組成了一組地下星律坐標。
坐標終點。
並非零號古門。
而是中州舊都一座早已廢棄的鎮門司檔案館。
紙頁最下方,是顧長夜留下的一句話。
對方故意讓我看見。
我去看看,它想讓我看見什麼。
鎮星侯臉色更難看了。
「他明知道是誘餌?」
黑衣人苦笑。
「顧大人說,正因為是誘餌,才不能讓別人替他去。」
周玄衡盯著那組坐標。
「他帶了多少人?」
「一個都沒帶。」
「瘋子。」
鎮星侯低罵一聲。
林淵卻看著紙頁右下角。
那裡有一道非常淺的劃痕。
像顧長夜落筆時,無意中多畫了一筆。
但極道星魂掃過之後,林淵發現那不是普通劃痕。
而是一道被壓得極淡的門紋。
門紋中殘留著和韓岳川眉心黑門符相同的氣息。
對方不是剛剛開始盯上顧長夜。
這封誘餌出現之前。
門紋就已經接觸過他。
林淵開口:
「他被選中了。」
周玄衡轉頭。
「什麼意思?」
「十二座錨里,有他。」
指揮廳內所有人神色驟變。
鎮星侯立即道:
「攔住巡星通道!」
「把顧長夜追回來!」
黑衣人卻搖頭。
「來不及。」
「顧大人沒有走軍方通道。」
「他用了天巡司的一次性黑舟。」
「現在已經離開龍淵監測範圍。」
周玄衡立刻調出中州方向星圖。
沒有顧長夜的坐標。
沒有黑舟信號。
甚至連離開的空間波動,都被提前清理乾淨。
這不是裴玄門做的。
是顧長夜自己切斷了所有追蹤。
他不想讓任何人跟著。
或者說。
不想讓敵人通過追蹤他的人,反向掌握更多目標。
林淵站起身。
「現在走。」
周玄衡看向他。
「巡星艦還沒完成維修。」
「用秦家的。」
眾人一怔。
指揮廳外。
秦觀瀾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前。
他顯然聽見了裡面的對話。
「秦氏主脈帶來的破星舟沒有參戰。」
「狀態完整。」
「全速前往中州,只需九個時辰。」
周玄衡道:
「破星舟是秦氏主脈重器。」
秦觀瀾平靜道:
「秦氏昨夜欠了龍淵一次。」
「現在可以還。」
林淵沒有客氣。
「半刻鐘後出發。」
林小雅立即站起來。
周玄衡看向她蒼白的臉色。
「她也去?」
林小雅先一步道:
「門主需要我。」
「我留在龍淵,它也會找別的門來抓我。」
「跟著哥哥更安全。」
周玄衡張了張嘴。
最終沒有反駁。
因為這句話是真的。
林小雅留在哪裡,哪裡就可能成為門主的新目標。
只有林淵身邊,才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
同一時間。
中州與龍淵之間。
一艘沒有任何標誌的漆黑小舟,正穿過高空雲層。
顧長夜獨自坐在舟艙內。
膝上放著黑色筆記。
他已經將十二活錨的推測完整寫下。
第一錨:韓岳川。
其餘目標:總府、鎮門司、星門重城高層。
最後。
他在第十二的位置,寫下自己的名字。
顧長夜。
筆尖停頓片刻。
顧長夜忽然笑了。
「把我放在最後。」
「是覺得我會主動替你們補全前十一座錨?」
舟艙角落。
一塊從舊經費檔案中掉落的黑色紙屑,忽然輕輕蠕動。
紙屑中央。
一枚漆黑門眼無聲睜開。
它一直藏在顧長夜身邊。
觀察他。
標記他。
等待他抵達中州。
顧長夜卻像早已知道它的存在。
他沒有回頭。
只是翻到筆記下一頁。
寫下一行字。
觀察者已出現。
隨後,他抬起手。
兩根手指夾住那枚黑色紙屑。
門眼劇烈收縮。
想要逃入虛空。
顧長夜卻沒有捏碎它。
反而將紙屑放在自己面前。
四目相對。
門眼背後。
裴玄門也在通過它看著顧長夜。
顧長夜笑容溫和。
「你想讓我去。」
「巧了。」
「我也想見你。」
黑色門眼緩緩轉動。
裡面傳出裴玄門蒼老的聲音。
「顧長夜。」
「第十二座錨,已經為你留好。」
顧長夜靠在椅背上。
指尖輕輕敲擊黑色筆記。
「那你最好把前十一座藏嚴實一點。」
「為什麼?」
顧長夜笑意更深。
「因為我這個人。」
「最喜歡拆別人已經做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