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九年春天,念遠歲了。他寫了一篇作文,題目叫《我的阿嬤》。語文老師讓他們寫一個最想念的人,他第一個就想到了陳阿圓。
他在作文里寫:我的阿嬤叫陳阿圓,她開了一家超市,叫陳家超市,在承天巷裡。她的超市不大,但什麼都有。醬油、醋、鹽、糖、味精、金棗、醃茶葉、蝦醬。她的金棗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先酸後甜,吃到最裡面有一點點苦。阿嬤說,日子也是這樣。不仔細嘗,就不知道它是什麼味道。阿嬤走的那天晚上,我給她放了兩顆金棗在手裡,讓她帶著路上吃。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吃。阿嬤,你吃了嗎?甜不甜?
老師把這篇文章讀給全班同學聽。讀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的聲音抖了。教室里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念遠坐在座位上,沒有哭。他想起陳阿圓說過的話——「哭有什麼用。」他把眼淚咽進了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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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他背著書包跑回陳家超市。收銀台後面坐著小芳。他在超市門口站了很久,看著那塊燈箱,「陳家超市」四個字紅紅的,在陽光下像在燃燒。他走進超市,在貨架上拿了一顆金棗,放進嘴裡,嚼著。先酸後甜,吃到最裡面那一點點苦。咽下去了。
小芳看著他,放下手裡的帳本,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蹲下來。
「念遠,你阿嬤走了快三年了。」
念遠說他知道。
「你阿嬤走的時候,你給她放了兩顆金棗。她收到了。她託夢告訴我了。她說念遠的金棗很甜。她吃了,咽下去了。」
念遠站在那裡,眼淚流了下來。他沒有擦,讓它流。小芳伸出手,把他臉上的眼淚擦掉了。她的手指是粗糙的,摸上去像砂紙。她在他的臉上停了一下,很短。
二〇二〇年夏天,念遠十歲了。他已經能幫小芳在超市里幹活了,掃地、擦櫃檯、搬貨、理貨架。他做得很慢,很仔細,每一顆金棗都擺得整整齊齊,像當年陳阿圓擺的那樣。
來買東西的老鄰居看著他的背影,說他像他阿嬤。他聽到了,沒有說話。他不知道他像不像陳阿圓,他沒有見過陳阿圓年輕時候的樣子。他只知道她是圓臉,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照了照鏡子,他的臉也是圓的。他笑起來嘴角也往上翹,可是他沒有酒窩。他問小芳,為什麼他沒有酒窩。小芳說他像他阿祖陳遠水。他問他阿祖長什麼樣,小芳說圓臉,大眼睛,笑起來嘴角往上翹,沒有酒窩。
念遠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他就是他阿祖的樣子。
那天晚上,他問家興:「阿爸,阿祖是個什麼樣的人?」
家興正在花圃里給玫瑰澆水。他放下水壺,蹲下來,想了想。
「你阿祖是個不愛說話的人。他跟你阿嬤不一樣,你阿嬤話多,你阿祖一天說不了幾句話。但他做的事比他說的多得多。他從緬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他把一條路走完了。」
念遠問:「緬甸在哪裡?」
家興說:「很遠。比廈門遠,比福州遠,比杭州遠,比上海遠。」
念遠說:「比天上遠嗎?」
家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比天上遠,也沒有說沒有天上遠。他伸出手摸了摸念遠的頭,「你阿祖在天上。你以後到了天上,就能看到他了。」
二〇二一年秋天,念遠讀小學五年級了。有一天放學,他沒有直接回家,繞了一條路,走到泉州一中的門口。他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塊木牌——「福建省泉州第一中學」。字是行書,筆鋒凌厲,有骨有肉。
他想起家寧說過,她當年考上這所學校的時候,陳阿圓在校門口等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裡面裝著面線,雞湯底,臥著一個荷包蛋。家寧從考場出來,天已經快黑了。陳阿圓站在路燈下,身上還繫著圍裙,臉上有一道被灶灰抹黑的印子。她看到家寧,喊了一聲「家寧」,家寧跑過去,陳阿圓把保溫桶遞給她,說「考了一天了,肯定餓了」。
念遠站在校門口,想像著那個畫面。天快黑了,路燈亮了,陳阿圓站在路燈下。她朝他喊了一聲「念遠」,他跑過去。她把保溫桶遞給他,說「上學一天了,肯定餓了」。他打開保溫桶,裡面是面線,雞湯底,臥著一個荷包蛋。他蹲在路邊,吃完了那碗面線。抬起頭,陳阿圓不見了,路燈下沒有人。
他站在路燈下,站了很久。
二〇二二年春天,念遠十一歲了。他問家寧:「阿姑,阿嬤的帳簿在哪裡?」
家寧看著他。他的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嘴角往上翹著,額頭上那三道抬頭紋很深很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家寧手裡。是一顆金棗,金黃色的,用芭蕉葉包著,麻繩紮緊。
「阿姑,你幫我放進去。這是我給阿祖的。」
家寧從抽屜里拿出那本帳簿。紙頁已經很脆很脆了,邊角碎了好幾處。她用透明膠帶一道一道地粘好,剪掉多餘的部分。她把芭蕉葉包好的金棗夾在最後一頁,小心地把帳簿合上,用紅布包好,放回抽屜里,鎖上。她把鑰匙放在口袋裡,拍了拍口袋。
「念遠,你阿祖收到了。」
念遠看著那個抽屜,看了很久。
二〇二三年春天,念遠小學畢業了。他考上了泉州一中,就是家寧當年考上、後來教書的那所學校。錄取通知書送到的那天,他拿著通知書跑到陳家超市,跑到收銀台後面。小芳正坐在那裡算帳,他叫了一聲「嬸婆」,把通知書遞給她。
小芳看著那張紙,看著上面「陳念遠同學,你被福建省泉州第一中學錄取」這幾個字。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一滴一滴地滴在通知書上。
念遠說:「嬸婆,你哭什麼?」
小芳說:「我眼睛裡進了沙子。」
念遠說:「哪裡有沙子?」
小芳說:「你看不見了,它太小了。」
念遠說:「那我幫你吹。」他鼓起腮幫子,對著小芳的眼睛吹了一口氣。他的口水噴在了小芳臉上。
小芳笑了,念遠也笑了。小芳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這次她沒有說是沙子。
念遠把通知書折好放進口袋裡。走到貨架前,拿了一顆金棗放進嘴裡,嚼著。先酸後甜,吃到最裡面那一點點苦,咽下去了。他走出超市,走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背著書包,步子不大但很穩。巷口那棵大榕樹的葉子綠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身上,一塊一塊的,像碎金子。
他走到巷口,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陳家超市的燈箱亮著,紅紅的,在陽光下像一盞燈。小芳站在超市門口,朝他揮手。他也朝她揮了揮手。
轉過身,走了。
他走在中山路上,走過一家一家的店鋪——賣布的、賣鞋的、賣吃食的、賣日用百貨的。他走過了很多店鋪,走到了泉州一中的門口。他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塊木牌,看了很久。他走進校門,走過操場,走過教學樓,走過那棵大榕樹。榕樹很大,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大的傘。他站在榕樹下面,抬起頭看著那些樹葉,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想起陳阿圓說過的話:路是走出來的,不是選出來的。你選了這條路,就要把它走到底。走到底了,路就通了。走不通了,換一條路,繼續走。不要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動了。
他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走進教學樓,走上樓梯。樓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鐵管的,漆成綠色,漆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面生鏽的鐵管。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噔噔噔的,像有人在後面跟著他走。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金棗,放在桌上。金棗金黃金黃的,在陽光下透亮,像一顆小小的太陽。他看著那顆金棗,想起了陳阿圓,想起了陳遠水,想起了蘇阿梅,想起了林清石。他想起他們走過的那些路——從緬甸到泉州,從泉州到永春,從永春回到泉州,從泉州走到廈門、福州、杭州、上海。那些路走了很久,走了很遠。但路沒有盡頭,走的人也不會停下來。
他把那顆金棗放進嘴裡,嚼著。先酸後甜,吃到最裡面那一點點苦。他嚼了很久,嚼到酸沒有了,甜也沒有了,苦也沒有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味道。他咽下去了。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攥著。攥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手上,照在那顆小小的棗核上。
窗外,榕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風吹進教室,吹在他的臉上,涼涼的,濕濕的,帶著海水的鹹味。
他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