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瘋子吃完那一團團暗紅濕泥之後，便靠著神龕睡了過去。
他睡得很香。
嘴角還沾著一點紅色泥痕，像是剛吃完什麼稀罕美味。
土地廟裡的黑氣漸漸收回。
那尊土地公泥像重新變得慈眉善目，雙眼黯淡，嘴巴閉合。裂開的泥殼也一點點合攏，仿佛剛才那些血肉、觸鬚、紅泥，都只是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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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供台上，還殘留著幾道暗紅色濕痕。
那些濕痕沒有干，反而像活物一樣，緩慢蠕動，最後順著木板縫隙，一點點滲進了供台下面的泥地里。
廖熙白站在記憶之中，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知道，自己看見的不是現在，而是何瘋子意識里殘留下來的過去。
何瘋子什麼也不懂。
所以這段記憶里，沒有判斷，沒有恐懼，也沒有推理，只有很簡單的感受。
餓，冷，困。紅泥好吃。土地公老爺給他好吃的。
畫面開始晃動。
在廖熙白的感知里，時間像被風吹散的紙頁，他瞬間讀取文字，一頁頁迅速翻過去……
何瘋子醒來之後，又回到了原本的日子。
白天在河灣村到處遊蕩。
餓了討飯，困了睡覺。
無聊了，就蹲在田埂邊看螞蟻。
可從那一天之後，他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他開始喜歡聞泥土的味道。
普通泥土，在他鼻子裡是寡淡的。
雨後的田泥，有一點濕氣。
灶邊的灰土，有一點苦味。
河邊的淤泥，有一點腥氣。
可這些，都不好吃。
只有土地廟裡的紅泥，香。
甜，像肉，像美夢！
於是，何瘋子開始經常往土地廟裡鑽。
有時候白天進去，趴在供台下面聞來聞去。有時候夜裡進去，蜷縮在神龕旁邊等。
土地公泥像大多數時候都沒有反應。
它只是坐在那裡，慈眉善目，像村民們平日裡祭拜的普通土地公。
何瘋子等不到紅泥，就急得抓耳撓腮。
他會趴在供台上，小聲喊。
「土地公老爺。」
「餓。」
「想吃。」
沒有回應。
他便失望地躺在神龕旁邊睡去。
直到某些夜裡。
土地廟裡的香火氣突然變冷，神像眼睛裡又泛起血紅色光。泥殼裂開，黑氣翻湧，觸鬚從裂縫裡探出來。
土地公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甦醒。
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醒來，都比上一次更不像土地公。
第一次時，泥像只是眼睛發紅，嘴裡長出觸鬚。
第二次，它胸口也裂開了，裡面黑紅血肉像爛泥一樣翻滾。
第三次，連它身後的神龕都爬滿了細密的紅色紋路，像一條條血管，順著供台鑽入地下。
可何瘋子不怕，他只是拍手大笑。
「土地公老爺又醒了！來給我好吃的！」
泥像便吐出紅泥。
何瘋子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
土地公泥像看著他吃，血紅雙眼裡，便會浮現出一種滿意。
「吃。多吃。」
「吃了神土，就是本神的人。」
「替本神走遠些，把神土帶出去。」
何瘋子聽不懂。
他只是嘿嘿笑。
「好吃。」
土地公泥像，也好像聽不懂他的話。
或者說，它根本就不在意何瘋子聽不聽得懂！
它只是自言自語般，斷斷續續地說。
「神域……會越來越大。」
「整片大地……都是本神的。」
「香火……血肉……先天之氣……」
「都要回來。」
這些話，在何瘋子的記憶里很破碎。
有些字甚至像是被水泡爛了，只剩下模糊的聲響。
廖熙白站在這些記憶碎片之中，卻聽得很清楚。
他越聽，神情越凝重。
這河灣村所謂土地公，早就已經徹底不正常了！
它口中的「神土」，應該就是傅澤所說的【穢土】。
它想讓何瘋子把穢土帶出去。
但何瘋子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只是吃。吃完之後，出去遊蕩。
畫面再次翻動……
何瘋子離開了河灣村。
他沿著田埂走，沿著小路走。有時候往東，有時候往西，沒有什麼目的。
肚子餓了，就去村里討飯。
討不到，便在樹下睡覺。
有時候，他在路邊蹲下，排泄。
可排出來的，不再是普通糞便。
而是一團暗紅色、黏膩的濕泥。
那些濕泥落在草叢裡，落在樹根旁，落在牆角邊，很快便往地下滲去。
像是有自己的意識！
這是穢土——吃進去再排出來，就這樣污染一片一片區域。
廖熙白看見了雙井村。
那是冬末。
河邊風冷，村口的石橋上還結著薄霜。
何瘋子縮在土地廟外，抱著膝蓋坐了一夜。
天快亮時，他搖搖晃晃去了廟牆後面。
一團暗紅濕泥落進泥地里。
雨水和霜水混在一起，沒有把它衝散。
反而讓那團紅泥慢慢化開，滲進了土地廟院子的地底。
畫面一晃。
柳溝村。
春天，溝邊桃花開了。
何瘋子蹲在桃樹下，看螞蟻搬一片花瓣。
他在那裡蹲了很久。
然後，他在樹根旁留下了一團暗紅污泥。
那團泥很快消失在土裡。
再後來，是槐樹村。
夏夜。
蟬聲很吵。
村外那棵老槐樹下，何瘋子靠著樹幹睡覺。
半夜醒來時，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蹲在樹後。
暗紅泥土滲入老槐樹的根須之間。
樹影在月光下，輕輕晃了一下，像是打了個寒顫。
又是一閃。
石橋村，白田村……
一段段記憶並不連貫。
有些只是幾個呼吸的畫面，有些甚至只有氣味和聲音。
潮濕的土，冷掉的飯，犬吠聲，村民嫌棄的罵聲，小孩丟來的石子……
廖熙白在這些碎片中穿行。
他逐漸明白。
何瘋子散布穢土，並沒有清晰計劃。
至少在何瘋子的意識里，沒有計劃。
他不是奉命去某個村子，也不是知道哪裡該污染。
他只是遊蕩。隨機走，隨機睡，隨機排出穢土。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不同村子的出事時間會有先後差異。
這並不是一場精細布置好的棋局。更像是某種瘋狂東西，把邪惡的種子塞進一個瘋子肚子裡，然後任由他四處行走！
走到哪裡，種子便落到哪裡。
這種方式緩慢而隱蔽。
普通人不會注意瘋子，更不會注意一泡污穢。
等村子裡的土地、香火和地脈都被侵蝕時，一切就已經晚了。
廖熙白想繼續往前追。
他想知道，何瘋子第一次吃下紅泥之後，身體裡究竟多了什麼。
於是，他不再只看何瘋子的記憶畫面。
而是把自己的神念，往更深處沉去。
沉入何瘋子的身體感受。
沉入那些被他吞下的紅泥殘留之中。
下一瞬。
廖熙白感覺自己像是進入了一片暗紅色的潮水裡。
四面八方，全是黏膩、溫熱、帶著甜腥氣息的泥。
那些泥不是死物。
它們在流動，在呼吸，在輕輕蠕動。像無數細小蟲子，又像某種肉眼看不見的水流，藏在何瘋子的血肉和精神深處！
何瘋子之所以總能在某些時候找到紅泥，並不是因為他記得路。
而是因為這些穢土，在呼喚他。
或者說，在呼喚彼此。
它們之間，有一種極淡卻真實存在的牽引。
廖熙白忽然明白了。
不能問何瘋子「土地公在哪裡」。
何瘋子不知道。
在何瘋子的認知里，土地公就是土地廟裡的泥像。
不能問何瘋子「本體是什麼」。
他更不可能知道。
可穢土知道。
它們，全來自同一個源頭。
哪怕被何瘋子吃進肚子，帶到不同村子，再排泄出去，污染不同土地，它們依然和最初的源頭保持著某種聯繫。
廖熙白閉上眼。
在何瘋子的意識深處，他不需要眼睛。
他開始感受那股牽引。
很微弱，但存在。
一縷暗紅色的線，在混沌記憶深處慢慢浮現出來。
那線從何瘋子的身體裡延伸出去。
穿過無數破碎畫面，穿過河灣村的田埂，穿過土地廟的門檻。
穿過供台，穿過神龕……
廖熙白順著那條線繼續往下看。
然後他發現，這條線並沒有停在土地公泥像上。
也沒有停在供台上。
它穿過土地廟後方的泥土，過那間破舊窩棚下面的土層，繼續往更深處延伸。
很深，很暗。
像通向地下某個活物般的源頭。
那東西在沉睡，也在蠕動。
它甚至沒有清晰的形狀！
至少在何瘋子的意識里，沒有清晰形狀。
只有一種龐大、飢餓、瘋狂，又混亂不清的感覺。
而在那股感覺周圍，還有無數細微的暗紅脈絡，朝著四面八方散開。
有些已經很淡，有些仍然濕潤鮮活。
廖熙白隱約明白，那些脈絡，或許就是被穢土污染過的地方，與源頭之間殘存的牽連。
一切並不清晰，像隔著厚厚泥水在看東西。
但方向是清楚的。
越往下，越靠近廟後，越接近河灣村後方那片山坡，暗紅色便越濃。
廖熙白心神微震。
「找到了！」
不是神像，也不在廟裡。而是在河灣村土地廟後方的地下深處！
他還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想知道那條暗紅色的線，最後究竟連到哪裡。
可就在這一刻。
那片暗紅潮水，忽然停住了。
不是何瘋子的意識停住。
而是藏在穢土深處的某種東西，像是察覺到了窺探。
廖熙白心中一沉。
下一瞬，一股無法形容的惡意，從暗紅潮水深處涌了出來。
飢餓，暴躁，貪婪，混亂，瘋狂！
像某個正在沉睡的東西，被人隔著很遠很遠，輕輕碰了一下眼皮。
它沒有真正醒來。
卻本能地翻了個身。
轟！
何瘋子的意識世界，劇烈震動。
四周的記憶光團一個個炸開。
無數碎片飛舞。
河灣村土地廟，紅泥，神像血眼，雙井村的橋，槐樹村的老槐樹，柳溝村的桃花，白田村的稻田……
所有畫面混在一起，變成一片暗紅色的洪流，朝廖熙白壓來。
現實之中。
廖熙白眉頭驟然皺緊，臉色瞬間蒼白。
傅澤眼神一變。
「廖先生！」
風玄立刻低喝。
「別動！」
他手中桃木劍往地上一點，幾張護神符同時亮起微光。
床榻上的何瘋子，也開始抽搐。
他閉著眼，嘴裡含糊不清地喊。
「土地公老爺……」
「醒了……」
「要回來了……」
李峻峰臉色鐵青，手已經伸了出去。
只要廖熙白再有半點不對，他便會不顧一切把人拉回來。
而在意識深處，廖熙白沒有退。
暗紅洪流撲面而來，像要把他的意識卷進去，拖進地下最深處。
他知道，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自己可能真會被那股邪異力量纏住！
但在退出之前，他必須記住位置。
廖熙白強行穩住心神。
先天神念如燈火，在暗紅潮水中亮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他看清了！
「河灣村土地廟後面，何房子住的窩棚之下。再往後，靠近村後山坡的方向。兩棵歪脖子樹中間往地下深處約二十丈。暗紅色的線，全都往那裡匯聚！」
下一刻，暗紅潮水徹底壓下。
廖熙白不再硬撐，神念猛然回撤！
屋內。
他按在何瘋子天靈蓋上的手，忽然一顫。
整個人像是從極深的水底浮上來，猛地睜開眼睛。
臉色白得嚇人。
唇邊也滲出一點血絲。
李峻峰一步上前，扶住他。
「先生！」
風玄也立刻伸手按住廖熙白肩膀，低聲誦咒，幫他穩住心神。
傅澤看了一眼何瘋子。
何瘋子已經不再抽搐，只是昏睡在床上，嘴裡偶爾還嘟囔著「紅泥」「好吃」。
傅澤鬆了口氣，又立刻看向廖熙白。
「廖先生，你怎麼樣？」
廖熙白閉了閉眼。
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放心，我沒事。」
李峻峰臉色難看得像要殺人。
「你這叫沒事啊？」
廖熙白沒有和他爭，只是看向傅澤和風玄。
「何瘋子不知道本體是什麼。他只知道土地公泥像給他紅泥吃。」
傅澤點頭。
這個結果，他並不意外。
廖熙白繼續道。
「但他吃過穢土。穢土與源頭之間，有強烈的感應牽引。」
屋內眾人神情一凝。
廖熙白緩緩說道。
「不是神像，也不在廟裡。在河灣村土地廟後方。」
他停頓了一下。
臉色越發蒼白，聲音卻很清楚。
「地下很深。靠近村後山坡。而且……」
眾人全都看著他。
廖熙白抬手擦去唇邊血絲，輕聲道。
「它好像，也已經感應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