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安靜得有些壓抑。
廖熙白的手,輕輕按在何瘋子的天靈蓋上。
一開始,他的神情還很平靜。
可沒過多久,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呼吸也變得沉重。
像是一個人忽然走進了很深的水裡,周圍壓力一點點擠壓過來,讓他不得不努力維持自身的清醒。
李峻峰臉色立刻一變。
他往前踏出半步。
「先生?」
風玄老道士也握緊桃木劍,低聲道。
「別急。還沒亂。」
傅澤靈視開啟,死死盯著廖熙白和何瘋子。
在他的感知中,廖熙白身上的精神波動,正在一點點向何瘋子靠攏。
不是吞噬。
也不是壓迫。
而像是兩條原本各自流動的溪水,正在努力尋找一個可以匯合的口子。
何瘋子的精神波動很亂。
散碎,跳躍,顛三倒四。
像是風裡破碎的紙片。
廖熙白則不同。
他的神念平和、厚重、清明,像一盞燈,慢慢照進那片混亂之中。
忽然。
廖熙白的呼吸一頓。
眾人心也跟著一緊。
可下一刻,他眉頭緩緩鬆開。
原本略顯沉重的呼吸,也一點點變得平穩下來。
整個人坐在床邊,雙目緊閉,神情安寧。
像是睡著了。
又像是陷入了某種極深的夢境之中。
風玄老道士輕輕鬆了一口氣。
「成了。」
傅澤看向他。
風玄壓低聲音道。
「廖先生的神念,應該已經和何瘋子的心神對接成功。」
李峻峰依然沒有放鬆。
他盯著廖熙白,像是只要廖熙白有半點不對,就會立刻強行把他拉回來。
趙銳也不說話了。
槍握在手裡,手指卻沒有扣在扳機上。
屋內所有人,都開始安靜等待。
而此時。
廖熙白已經不在那間屋子裡了。
至少他的意識,不在。
他感覺自己像是沉入了一片奇異的空間。
四周五彩斑斕,卻又朦朧不清。
腳下沒有地面。
頭頂也沒有天空。
只有大片大片的混沌白霧,在緩緩流動。
霧氣之間,漂浮著一個個光團。
有的大,有的小。
有的明亮,有的黯淡。
每一個光團表面,都隱約流轉著畫面。
何瘋子的臉。
河灣村的田埂。
土地廟的屋檐。
泥巴。
螞蟻。
吃剩的冷飯。
村民嫌惡的眼神。
還有許多破碎、混亂、毫無關聯的東西。
廖熙白明白,這就是何瘋子的意識深處。
人的記憶,並不是一本整整齊齊的書。
尤其是何瘋子這樣神志混亂的人。
他的記憶更像一堆被風吹散的紙。
有些完整。
有些殘缺。
有些甚至已經分不清先後。
廖熙白沒有急著伸手。
他只是站在白霧之中,慢慢感應。
先天神念如水波般擴散開來,輕輕拂過那些光團。
他看見了何瘋子幼年時在田邊奔跑。
看見他年輕時幫人扛穀子,累得滿頭大汗,卻還咧嘴傻笑。
看見村裡有人給他一碗飯,他蹲在門檻邊吃得乾乾淨淨。
也看見一些灰暗破碎的畫面。
爭吵。
哭聲。
破屋。
飢餓。
病痛。
還有某個看不清臉的人,指著他罵。
那些記憶太碎了。
廖熙白沒有停留。
他要找的,是河灣村土地廟。
是何瘋子第一次吃下穢土的源頭。
一個個光團掠過。
忽然,他停了下來。
前方有一個光團,比周圍那些都要暗一些。
表面浮現著一座小小的土地廟。
廟後,有一間破爛窩棚。
窩棚旁邊,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影,正抱著膝蓋蹲著發呆。
是何瘋子。
廖熙白看著那個光團。
他能感覺到,這段記憶很關鍵。
於是,他抬起手,輕輕伸了進去。
下一瞬。
一股巨大的拉扯感傳來。
白霧、光團、五彩斑斕的混沌空間,全都飛快遠去。
廖熙白整個人,仿佛被那段記憶吞了進去。
……
何瘋子瘋了之後,就在河灣村到處遊蕩。
村里人叫他何瘋子。
他原本叫什麼,很多人都快忘了。
有些老人還記得,他年輕時其實不算壞人。
只是命不好。
家裡沒人,腦子又漸漸不清楚。先是說胡話,後來就徹底瘋了。
何瘋子也不打人,不罵人。
餓了,就去村里討口吃的。
有人心善,給他一碗剩飯。
有人嫌他髒,拿掃帚趕他。
他都只是嘿嘿笑。
被打了,也跑。
跑累了,就在田埂邊蹲著,看螞蟻搬家。
有時候一看就是大半天。
風吹過稻田。
狗從他身邊跑過。
小孩躲在遠處,拿土塊丟他。
他也不生氣。
只是低頭撿起土塊,放在手裡看一會兒,然後又丟回地上。
某一天,他遊蕩到了河灣村的土地廟。
那座土地廟不大。
青瓦舊牆,門口的香爐里積著半濕半乾的香灰。
牆角長著野草。
廟後面,有一間破爛窩棚。
那窩棚原本應該是村里人堆雜物的地方。
後來沒人用了,屋頂漏雨,木板發霉,裡面還有些爛稻草和舊棉絮。
何瘋子鑽了進去。
那一天,下過雨。
他渾身濕漉漉的,冷得發抖。
窩棚里也不暖和。
可至少擋風。
他便在裡面縮成一團,睡了過去。
從那以後,何瘋子就常常住在這裡。
白天,他出去遊蕩。
有時去村口討飯。
有時去田邊看水。
有時蹲在土地廟門口,看香客來來去去。
晚上,他便回到廟後的窩棚。
日子一天天過去。
沒有人太在意他。
一個瘋子而已。
亂世里,這樣的人太多了。
活著像一團沒人要的破布。
死了,也就是村里人隨便挖個坑埋了。
何瘋子自己也不知道日子過去了多久。
對他來說,今天和昨天沒有區別。
餓了,吃。
困了,睡。
冷了,縮起來。
熱了,坐在樹蔭下。
直到某天夜裡。
那天風很大。
窩棚屋頂漏風,破草簾被吹得嘩啦啦響。
何瘋子睡不著。
他從窩棚里爬出來,搖搖晃晃走進土地廟。
廟裡很黑。
只有神龕前的一點殘香,還泛著微弱紅光。
土地公泥像坐在供台上。
矮矮胖胖,臉上塗著已經褪色的紅彩。
看起來慈眉善目。
何瘋子仰頭看了半天,忽然嘿嘿笑了一聲。
「你也睡。」
他說。
「我也睡。」
說完,他竟然爬上供台,蜷縮在土地公泥像旁邊,靠著神龕睡了過去。
這本是大不敬。
若是村民看見,肯定要把他拖下來打一頓。
可那一夜,沒人看見。
風從廟門縫隙里吹進來。
殘香最後一點火星,也慢慢熄滅。
黑暗徹底籠罩土地廟。
不知過了多久。
供台上的土地公泥像,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
像泥胎內部,有什麼東西在醒來。
下一刻。
一縷縷黑氣,從泥像裂縫中滲出。
原本慈眉善目的土地公泥像,臉上的彩漆開始剝落。
眼睛的位置,緩緩亮起兩點血紅色光芒。
那不是神明的光。
也不是香火願力的光。
而是瘋狂、扭曲、狂躁的邪光。
泥像的嘴唇微微裂開。
裂縫裡,有幾根細小的黑色觸鬚探了出來,像蟲子一樣緩緩蠕動。
若是明眼人在這裡,只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絕不是正常土地公。
更不是護佑鄉里的正神。
可何瘋子不知道。
他睡得迷迷糊糊,嘴裡還在嘟囔。
「餓……」
「餓啊……」
泥像緩緩低頭。
那雙血紅眼睛,盯住了蜷縮在供台上的何瘋子。
黑氣繚繞。
觸鬚扭動。
有那麼一瞬間,土地廟裡的陰冷氣息驟然濃郁,像是要把何瘋子整個人吞進去。
可它沒有。
血紅眼睛裡的光芒閃了閃。
像是混亂之中,忽然想起了什麼。
「何……」
泥像嘴裡,發出沙啞古怪的聲音。
不像人聲。
也不像神明開口。
更像是許多東西擠在一個破舊泥殼裡,同時發出含糊不清的低語。
「何家……後人……」
何瘋子被聲音吵醒,睜開眼睛。
他茫然地看著土地公泥像。
「誰?」
泥像盯著他。
「你……成這樣了?」
何瘋子歪著頭。
「餓。」
泥像沉默了一會兒。
黑氣在它身上翻湧。
那些觸鬚從嘴裡伸出,又慢慢縮回去。
它像是在跟何瘋子說話。
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瘋了?」
「你成瘋子了?」
何瘋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揉了揉肚子。
「餓。」
泥像血紅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東西。
像是殘存的一點舊念。
又像是被瘋狂和污染攪碎之後,剩下的一點模糊記憶。
「何家祖上……」
「有恩。」
「有交情。」
「看在祖輩的交情上……」
泥像的聲音越來越低。
也越來越詭異。
「送你一場造化。」
何瘋子聽不懂。
他只是嘿嘿笑。
「吃的?」
泥像沒有回答。
下一刻,它的身體忽然劇烈一抖。
咔嚓。
咔嚓咔嚓。
泥像表面,裂開一道道細密縫隙。
那些縫隙迅速蔓延,從胸口到肩膀,從脖頸到臉頰。
裂縫裡面,不是泥土。
而是蠕動的黑紅血肉。
還有密密麻麻的觸鬚,在裡面擠壓、翻滾,像是要從這具土地公泥殼裡鑽出來。
一股腐臭、濕熱、腥甜的氣息,瞬間瀰漫整座土地廟。
何瘋子卻沒有害怕。
他甚至用力嗅了嗅。
「香。」
泥像的嘴巴,緩緩張開。
不是正常張開。
而是朝著兩側撕裂。
嘴角一路裂到耳根附近,露出裡面黑紅色的濕滑血肉。
那些觸鬚從它喉嚨里鑽出,又被什麼東西頂了回去。
緊接著。
土地公泥像發出一陣古怪的嘔吐聲。
「嘔……」
「嘔嘔……」
聲音沉悶又黏膩。
像是有什麼厚重的東西,從它身體深處被硬生生擠出來。
下一瞬。
一大團暗紅色濕潤泥土,從它裂開的嘴裡吐了出來。
啪嗒!
落在供台上。
泥土黏膩,鮮紅,像剛從血水裡撈出來。
還冒著淡淡熱氣。
接著,是第二團。
第三團。
第四團。
越來越多。
大團大團的紅色濕泥,從土地公泥像嘴裡不斷湧出,堆在供台上,順著木板邊緣往下淌。
那股腐臭之中,又帶著一種詭異的甜香。
何瘋子蹲在旁邊,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他咽了咽口水。
土地公泥像低頭看著他。
血紅雙眼在黑暗裡幽幽發亮。
「吃吧。」
「好吃的。」
「只給你一個人吃。」
這一幕,若是換成任何一個正常普通人看見,恐怕都要當場嚇得屁滾尿流。
深夜。
土地廟。
原本慈眉善目的土地公泥像活了過來,渾身龜裂,黑氣繚繞,血肉觸鬚在裂縫裡蠕動,嘴巴裂到耳根,還不斷吐出一大團一大團暗紅色濕泥。
這哪裡是什麼神明賜福?
分明是邪祟現形!
可何瘋子已經瘋了。
他的腦子,早就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去衡量。
他不覺得恐懼。
也不覺得噁心。
那暗紅濕泥散發出的腐臭與甜香,混在一起,落在他鼻子裡,只剩下一種難以形容的誘惑。
香。
真香。
比村口老王家過年燉肉還香。
比別人施捨給他的冷飯還香。
比夢裡不知道吃過什麼東西還香。
何瘋子眼睛越來越亮,忽然拍著手,嘿嘿大笑起來。
「好吃的!」
「土地公老爺給我好吃的!」
他跪趴在供台上,伸出髒兮兮的雙手,抓起那團暗紅濕泥,就往嘴裡塞。
黏膩的紅泥糊了他一臉。
也沾滿了他的手指。
他卻毫不在意。
咀嚼。
吞咽。
再抓。
再吃。
像是餓了很久的人,終於看見一桌豐盛飯菜。
「謝謝土地公老爺!」
何瘋子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喊。
「好吃,真好吃!」
土地公泥像低頭看著他。
血紅色眼睛裡,瘋狂邪異的光芒一明一暗。
那張撕裂的嘴角,似乎往兩邊咧得更開了。
像是在笑。
供台上的紅色濕泥,很快被何瘋子吃得乾乾淨淨。
連落在木板縫隙里的泥渣,他都用指甲摳出來,塞進嘴裡。
土地公泥像看著這一幕,似乎非常滿意。
「好。」
它的聲音沙啞又混濁。
「本神送你一場造化。」
「也助本神……變得更強。」
它身上的裂縫裡,黑紅觸鬚緩緩蠕動,像是在隨著聲音呼吸。
「咱們……互相成就。」
「等本神登臨更高的位階,你也能跟著本神一起……雞犬升天。」
它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血紅眼眸里的瘋狂幾乎要溢出來。
那不是正常神祇該有的眼神。
那是一種扭曲的貪婪。
一種把污染當作恩賜,把吞噬當作修行,把整個大地都視作自己軀體的病態狂熱。
何瘋子當然聽不懂。
他只是坐在供台上,滿嘴紅泥,嘿嘿傻笑。
「好吃。」
「還要。」
土地公泥像緩緩抬起頭。
它像是看向土地廟之外。
又像是看向更遠處的地下。
「行了。」
「本神得繼續去消化和修煉了。」
泥像身體裡的黑氣開始往內收縮。
那些裂縫裡的血肉和觸鬚,也一點點藏回泥殼深處。
「等本神下次睜開眼……」
「希望你能幫本神散布足夠多的神土。」
「製造足夠大的神域。」
最後一個字落下。
土地廟裡驟然一冷。
那雙血紅眼睛緩緩黯淡下去。
泥像重新變回原本慈眉善目的模樣。
只是供台上,殘留著幾點暗紅泥痕。
何瘋子坐在旁邊,舔著手指。
然後滿足地縮成一團,靠著神龕睡了過去。
像是做了一個香甜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