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洵在榻邊坐下,伸手整理她膝上的薄毯。
「滿寵瘋了。」
他苦笑著點了點頭:「昨日她又抓了四十多人,這三天加在一起,已經超過百人了。」
「眼下朝堂上下人人自危,官員們在路上相遇,都不敢開口打招呼,只能用眼神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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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用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看著他:「我聽說,殿下從廷尉保出了十幾人,以至於許都上下都在傳揚殿下仗義之名。」
劉洵點了下頭:「那些都是認識的,或通過熟人找到我這兒的。」
「滿寵那邊,只要我開口,二話不說立即放人。」
他說著,臉上卻沒有多少高興的意思:「可滿寵越是痛快,我反而越不好太過反對。」
司馬懿安慰道:「董承逆黨這麼大的事,曹操抓百十人倒也不算過分。」
劉洵嘆了口氣:「我本以為……算了。」
或許對一個政治人物而言,藉機清算、拔除異己,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吧。
「其實,」劉洵緩緩開口:「我這兩日,在反省自己之前的做法……」
話說到一半,只見孫尚香從門外匆匆趕來,臉上帶著少有的慌張神色:
「殿下!滿寵帶兵進宮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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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晃看著眼前的情景,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衣料。
滿寵甩著袖子走在最前面,面沉如水,身邊是數十名衛士。
而在她們身後,是全副武裝,披甲持銳的北軍士兵。
攔在她們前方的禁軍虎賁,只得步步後退。有人在後退時撞了同伴的肩膀,差點狼狽地摔倒。
在虎賁郎的長戟面前,滿寵的腳步沒有絲毫減慢。
身旁的衛士,身後的北軍,也維持著同樣的步幅和節奏,像一道沉默堅定的洪流,湧入宮城。
「瘋子!」徐晃咬著牙罵了一句,然後快步趕了上去:
「在此處列陣!」
在她的指揮下,從四處趕來的禁軍在石坪中央迅速列陣。
「守!」
盾牌排成一面弧形的牆,牢牢擋住了去路。
長戟的尾端抵住地面,戟尖整齊得如同一條直線,反射著冰冷的光芒。
禁軍不會再退一步!
滿寵的腳步,終於在距離戟尖不足三步時停了下來。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舉過肩頭。
「尚書台之符、司隸校尉之檄召均在此處。」
「中常侍穆順等一十二人,為董承逆黨,依律收押問訊。我奉令拿人,任何人不得阻攔!」
此言一出,禁軍隊形雖然紋絲不動,但士兵們的眼中有了一絲動搖。
徐晃手握劍柄:「宮禁之地無詔不得擅入。」
滿寵冷笑一聲,竟又上前一步:「司空有令,阻礙辦案者以董承餘黨論處。」
徐晃有些為難。
以她的武藝,殺掉眼前的滿寵易如反掌。
滿寵身後的北軍雖眾,在禁軍面前恐怕也撐不住半個時辰。
可真到了那一步,會有什麼後果,不是她這個中郎將可以承受的。
就在這時,身後的第二道宮門忽然開了。
天子竟然出現在她們身後。
她出來得很急,連冠都沒戴正,髮髻有些鬆散。
「滿寵,你帶兵進攻,莫不是要謀反?」劉協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但背脊已然挺得筆直。
滿寵轉身,面朝天子,躬身一禮。
「回稟陛下,中常侍穆順等內侍乃是董承逆黨,臣依法拿人。」
「大膽!」
劉協怒斥道:「朕的宮中沒有什麼逆黨!」
「朕現在下旨,命令你們立刻出去!」
滿寵直起身,面對天子的指責,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臣奉命逮捕逆賊,乃是按律行事。若那些內侍清白,審訊後自會還她公道。若陛下為了寵信內侍,以禁軍拒捕,則國家法度何在?」
劉協被氣笑了。
堂堂大漢天子,竟當眾被質問「國家法度何在?」。
「好!好個國家法度!」劉協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爾敢擅闖宮禁,敢不尊聖旨,卻還有臉說法度?」
「朕現在下詔,誰敢再上前一步,就是抗旨忤逆,罪當族誅!」
石坪上驟然安靜下來。
卻見滿寵面無表情地向前走了一步,冷冷地說:「天子此刻被逆黨挾持,言不由衷,不必理會。」
劉協只覺得急火攻心,頭暈目眩,硬撐著才沒有當場倒下去。
卻聽滿寵大聲道:「徐將軍,諸位朗官,爾等所食漢祿,守的是宮禁,而非護佑謀逆之人。」
「還不速速讓開,莫非你們的家人也參與了董承謀逆嗎?!」
她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滿寵皺眉回頭,瞳孔猛地一縮。
只見數十騎羽林衛策馬穿過外門甬道,當先一人白衣黑氅,正是劉洵!
劉洵不等胯下絕影停穩,就翻身一躍而下,徑直向天子走去。
對於滿寵和她身後的軍隊,看都沒有看一眼。
「皇姊!臣弟來遲,讓皇姊受驚了。」
少女天子看見他來,眼眶頓時一紅,單薄的身體晃了一下。
劉洵下意識地伸手,少女便像一根繃到極限終於斷裂的弦,整個人軟倒在他懷裡。
「皇姊沒事吧?」劉洵連忙上下打量,發現她安然無恙,這才鬆了口氣。
「沒事。」劉協噙著淚微微搖頭,纖細手指攥著他的衣襟,只是肩膀在微微發抖。
劉洵低頭看著她的樣子,只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
他原本在路上還在想怎麼跟滿寵好好說的。
現在,
還說個屁!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天子的肩頭,落在滿寵那張陰沉的面孔上。
「殿下。」滿寵拱了拱手:「臣奉令辦案……」
劉洵根本不理她,朗聲道:
「滿寵帶兵擅闖宮禁、持械面君、以兵脅主。分明是董承餘黨,欲行謀逆之舉!」
滿寵一臉驚愕地看著劉洵。
眼前這位萬年公主難道是假的?
世人皆知,萬年公主國色天香、溫厚仁和。莫說在朝堂上從來不與人紅臉,連對府中僕從都輕聲細語,彬彬有禮。
可此時的他,卻如此蠻橫、粗暴,宛若一柄刀,
不,如同一把剛淬過火的大斧。
殺氣騰騰!
劉洵漠然地看了她一眼,舉起右手:「虎賁郎聽令!拿下滿寵,繳其符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