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頓了頓,接著說:「第二,調離劉備。」
「主公讓左將軍掌京師兵衛,對劉備極盡禮遇。可從今日劉備配合公主殿下平叛來看,她與殿下的親近和默契更甚。」
「這樣的人,不能再讓她繼續掌控許都城防。」
「第三,重組北軍五校。」
荀攸並不在意眾人看向自己的目光,語氣愈發冷靜,「羽林、虎賁兩軍受光祿勛節制,我們插不上手,這一點短時間內無法改變,也無需改變。但長水、射聲、越騎、屯騎、步兵這北軍五校,必須牢牢掌握在主公手中,以制衡光祿勛。」
「可借問罪長水校尉種輯之由,全面整頓北軍各營,撤換各營校尉、司馬,重新厘定編制。」
台灣小說網超給力,𝚝𝚠𝚔𝚊𝚗.𝚌𝚘𝚖書庫廣
夏侯惇聽到此處補充道:「公達說得有理。我看可以讓史渙執掌北軍。」
「甚好,」曹操點點頭,又看向荀彧:「還有嗎?」
荀攸這一次,先看了眼荀彧,才再次開口道:
「第四,以護衛不力為由,換掉中常侍穆順,讓與主公親近的內侍在殿中掌權。這樣一來,既能確保天子不會再被居心叵測之人利用,也能讓主公隨時掌握宮中的動向。」
「若能完成這四件事,許都便可安如磐石。屆時無論主公北上多久、戰事如何反覆,都無需擔心後院起火。」
眾人眼中都露出佩服的神色。
短短時間內,就給出了非常全面、具體、可操作的建議,可見荀攸眼光之准、心思之密。
「明公!」荀彧深深吸了口氣,整了整衣襟,向曹操拱手道:
「公達所言,從安定後方,確保明公出征無憂方面,無可挑剔。」
「然而明公若從其言,只怕後患無窮!」
曹操笑道:「何至於如此嚴重?」
荀彧卻格外認真:「本就是這般嚴重!」
「以明公的威望、實力,又借著處理董承叛亂的契機,確實能夠做成這些事。」
「但自此以後,天子與明公之間的裂痕,再無彌合的可能。」
「明公的『擅權』之名,也再無辯駁的餘地。」
「天下人會如何非議明公,史書上會如何記載明公……難道明公都不在乎嗎?」
她這番話說得極重。
荀彧是謙謙淑女,極少有人見過她如此強硬的一面,一時間廳內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有些緊張地把目光看向曹操。
「文若所言,我何嘗不明白?」曹操苦笑著搖搖頭道:「名聲、人心、天子的信任,這些都是大事。我不敢說不在乎。」
「但袁紹野心昭昭,兵力、財力遠超於我。與之相爭,半步踏錯,就是灰飛煙滅的結局。」
她看著荀彧的眼睛說:「此戰若勝,和天子的關係,總有機會慢慢修復。」
「可若是後方不穩導致戰敗,不僅是我,恐怕天子和朝廷,都將不復存在。」
「所以,我不能冒這個風險。」
荀彧低下了頭,微微嘆息:「我明白了。」
廳中又安靜了一會兒,曹操才開口:「滿寵。」
「臣在。」
「董承案,由你親自審。隨時向我匯報。」
「諾。」
曹操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今日已經晚了。大家回去早點休息。」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魚貫而出。
「奉孝,」曹操喊住走在最後,腳步輕浮的郭嘉:「你今日沒怎麼說話。」
郭嘉笑嘻嘻地坐了回來,端起喝了一半的酒杯,一飲而盡。
「喝得……有點多。」
曹操無奈地搖了搖頭:「劉洵那邊,你怎麼看?」
「殿下啊,」郭嘉歪在憑几上,「殿下很厲害。竟然瞞住了校事府呢。」
她看了曹操一眼,繼續說:「我打算接下來好好查查。看殿下身邊,是不是多了個高人……」
「奉孝。」曹操打斷了她。
郭嘉眨了眨眼:「主公?」
「我問的不是這個。」
廳中安靜了片刻。
郭嘉站起身,從架子上取下一隻空耳杯,又拎起酒壺,慢悠悠地斟滿。
「主公啊,您心裡清楚,何必問我?」
她雙手把耳杯擺在曹操面前:
「這酒不錯,主公也喝點吧!」
……
-----------------
董承之亂如驚雷裂空,震動許都。
剛剛習慣了安定的朝廷上下,驟然被拖回了味道熟悉的噩夢中。
洛陽宮闕的濃重血色,長安城頭更迭的旌旗。
深夜巷陌迴蕩的刀劍碰撞和哀嚎聲,對於她們而言並不算遙遠。
好在這一切並沒有再次發生。
叛旗剛剛豎起,就被一柄快刀乾脆利落地攔腰斬斷。
天子詔書飛傳,左將軍劉備和光祿卿劉洵配合默契,竟在區區半日之內,便將這場醞釀已久的風暴扼殺於初起之時。
甚至在傍晚時分,膽大的小販已小心翼翼地推著車出攤了。
炊煙升起,一碗麥粥下肚,懸起的心也漸漸落回了肚子。
畢竟,只要還活著,就得掙口飯。
而擁有更多的人,也更害怕失去。
這一夜,不知有多少公卿、官員和士族惶惶不安,徹夜難眠。
不過在第二日,她們看到司馬門照常開啟、司空府前車馬依舊,甚至打聽到萬年別院又往外送了宴帖時,才算真正鬆了口氣。
此後數日,餘波漸起。
被關進廷尉的董承供出了幾個同黨,北軍五營響起整編的號令……
但這些動靜,落在經歷過董卓焚城、李郭相攻、天子蒙塵的老臣眼中,已經算得上溫和了。
仿佛一場暴雨過後,積水順著溝渠靜靜流走,只留下被洗淨的青石板路,在秋陽下泛著濕漉漉的光。
……
左將軍府的廊下,竹篩里舖著一層新采的藺草,根根勻稱,散著一絲清苦的味道。
秋風從院牆外翻進來,在庭院裡打了個旋,又懶洋洋地散開了。
這幾天在許都內外被傳得英明神武的兩位平叛功臣,此刻正面對面編著草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上幾句。
仿佛是一對兒新婚燕爾的鄉下小夫妻,正趕工編幾領蓆子,好在趕集時賣掉貼補家用。
劉備盤膝坐在席上,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細白而有力,手指捻著草莖翻折、穿插、壓緊,每一道紋路都齊整得像用尺子比過。
劉洵正在給一領草蓆收邊,她如今也頗為熟稔,只是邊緣有幾處走得不夠直,卻也起伏得好看。
「玄德定好出發的日子了嗎?」劉洵沒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