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斬草除根,血染桂冠
拉斯特坐在卡車車廂里,早間的風輕輕拂過臉頰。
他臉上的神情格外平靜,是卸下執念、完成沉重使命後,獨有的坦然與鬆弛。
他對面,馬丁正和妻子興致勃勃地聊著昨天的公審鬧劇。
他們站在遠處,親眼看完了那場短暫卻無比激烈的公審,公審之後,他們便立刻離開了紐卡斯爾,要不是半路因為教會半路審查,在一個小鎮過了一夜,現在就已經在伯明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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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使過了一夜,他們還是沒辦法忘記,從前高高在上、宛如神明的羅斯柴爾德,最後像一條被打斷脊柱的野狗,被粗暴拖上審判高台。
馬丁和拉斯特作為警探,平日裡一年都見不到一次的倫敦警廳廳長、市政廳副市長,這些大人物盡數跪在十字架下,當眾哭訴自己的罪責。
那一幕幕帶來的衝擊太過強烈,哪怕已經過去一天,兩人心底的激動依舊沒有散去。
唯獨拉斯特,絲毫不想參與這場閒談。
這樁懸案對他而言,從來無關熱鬧,只是一份必須完成的責任,一份死磕到底的執拗。
如今羅斯柴爾德落網,比他想像中還要乾脆利落。
這件事,也就到此徹底結束了。
往後的一切,都和他沒有關係。
說實話,拉斯特其實並不想離開曼徹斯特,前往伯明罕,只是為了遷就馬丁。
他本就是孤身一人,去哪裡都無所謂。
相比陌生的新城市,他反倒更想留在曼徹斯特,這座生他養他的故土。
空落落的虛無感慢慢包裹住他,幾乎要將整個人吞噬。
一隻稚嫩的小手,輕輕拉住了他的掌心。
拉斯特低頭,看見了馬丁十歲的小女兒莉莉安,這孩子心思格外敏感細膩,她察覺到了拉斯特內心的空虛。
小女孩輕聲問道:「拉斯特叔叔,你還好嗎?」
「我沒事。」拉斯特下意識回應,勉強擠出一抹淺笑,揉了揉她柔軟的金色捲髮。
「堅持了這麼久的事終於做完,挺好的。」
「那我們離開曼徹斯特,還會回來嗎?」莉莉安望著他。
「應該不會了。」拉斯特輕聲回應。
「這裡,沒什麼值得我們留戀的東西。」
「可是我很捨不得這裡。」小女孩耷拉著腦袋,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低落。
馬丁聞聲開口安撫:「莉莉安,曼徹斯特終究太危險了。」
「伯明罕會安穩很多。」
一旁的大女兒莉莉安娜也跟著搭話:「只要我們在一起。」
「哪裡都是家。」
聽到這句話,莉莉安再次看向拉斯特,眼神認真又忐忑。
「拉斯特叔叔,到了伯明罕,你會離開我們嗎?」
現場瞬間安靜。
結束閒談的馬丁夫婦,同時轉頭看向沉默的拉斯特。
「嘿,搭檔。」馬丁笑著開口,「你不會打算一個人四處流浪吧?」
他太了解自己這位搭檔了,性子執拗偏執,常年活在自我的虛無里,孤僻寡言,實在算不上好相處。
可也正是這份偏執,支撐著他追查到底,非要去破堆積已久的少女失蹤懸案。
如果不是他,也沒有後續卡爾斯的參與,更沒有埃德利亞與塔特爾家族的鬥爭。
「流浪也無妨。」拉斯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語氣平淡又疲憊,「我是個沒用的人。」
「無論去到哪裡,都只會給別人添麻煩。」
「你亂說什麼!」馬丁皺緊眉頭,語氣不滿。
「你是我最好的搭檔。」
「早就不是了。」拉斯特輕輕揮手,打斷了他的話。
「我們現在,連警察的身份都沒有了。」
「艾德里亞少爺會幫我們在伯明罕安頓下來。」馬丁強調。
「說不定還是老工作。」
「可我干夠這份工作了。」拉斯特眼底一片灰暗。
「就是這份工作,徹底改變了我。」
「我活得越來越不像我,反倒像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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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馬丁開口勸慰,莉莉安再次緊緊攥住了他的手。
「拉斯特叔叔,你在我眼裡是一個英雄。」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頂親手編織的金桂花冠。
「媽媽跟我說過,羅馬史詩里,只有真正的英雄,才有資格佩戴金桂花冠。」
「我想送給您。」
「這是之前你想送給海克斯先生,做失敗那頂吧。」拉斯特無情地戳破了她。
莉莉安頓時鬧了個大紅臉。
「哈哈哈哈。」馬丁和他的妻子也笑了起來。
「莉莉安,大家可都看到你在編織呢。」
「我,我只是想讓你————開心一些。」小女孩繞著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媽媽你說過,海克斯先生拯救了那麼多人,是英雄。」
「但爸爸和拉斯特叔叔調查了那麼久,也是英雄呀!」
「英雄就該佩戴金桂王冠!」
「是這樣嗎?那我難道沒有嗎?」馬丁笑著揉了揉莉莉安的頭髮。
他轉頭道:「拉斯特,這可是一個女孩最高的敬意。」
「戴上吧!」
拉斯特看著這頂滿是童真心意的花冠。
拉斯特張了張嘴,臉上浮出一抹想笑又想哭的複雜神情。
英雄嗎?
他這樣的人,也是英雄?
「可英雄的結局,向來都悽慘無比。」他低聲呢喃。
「不會的。」莉莉安用力搖頭。
「你一定會有很好的結局。」
「是嗎?」拉斯特望著孩子澄澈的眼眸,眼底終於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或許吧。
轟隆——!
一聲震天巨響驟然炸開!
整輛卡車瞬間騰空翻滾!
變故突生!
拉斯特沒有絲毫猶豫,死死將懷裡的莉莉安護緊,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扛下翻滾撞擊的所有力道。
短促的慘叫轉瞬響起,又隨著卡車重重砸落地面,徹底戛然而止。
拉斯特被震得頭暈眼花,勉強晃過混沌的思緒,抬頭就看見滿頭是血的馬丁。
「快走!出事了!」
拉斯特瞬間回神,抱緊懷裡的莉莉安,翻身衝出變形損毀的車廂。
馬丁也強忍傷勢,護著妻子和大女兒,踹開車門狂奔逃生。
幾人剛踏出車門,幾名埃德里亞家族的護衛立刻上前,一把將他們推開護在身後。
下一秒,密集的子彈掃射聲轟然炸響!
擋在最前方的護衛瞬間被彈雨貫穿,直直倒在地上,溫熱的鮮血劈頭蓋臉濺滿拉斯特的整張臉。
一瞬的茫然過後,刺骨的寒意席捲全身。
是塔特爾!
塔特爾家族的人追來了!
他們果然不會放過自己!
拉斯特心底警鈴大作。
前方,剩餘的埃德里亞護衛立刻與突襲的敵人展開交火,槍聲密集刺耳。
原本平靜的郊外,轉眼淪為慘烈戰場。
拉斯特抱著莉莉安,想要衝到旁邊的壕溝躲避。
可新一輪子彈掃射盡數打在壕溝邊緣,塵土碎石飛濺四起。
他別無選擇,只能死死護住孩子,整個人緊緊趴在地面。
「臥倒!別抬頭!」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但是接二連三的子彈覆蓋了他們這條壕溝。
幾聲急促的慘叫聲很快被淹沒在槍聲中。
不知過了多久,刺耳的槍聲驟然停歇。
喧囂褪去,死寂籠罩全場。
拉斯特緩緩抬眼。
一雙程亮的銀色鎧甲長靴赫然出現在他的視線前方。
下一瞬,一股蠻橫巨力抓住了他的脖頸。
他被人直接從地上拎起,又重重砸落地面。
「該死!埃德里亞的護衛居然這麼能打!」
「折了我們三個兄弟!」
為首的敵人語氣滿是暴怒。
拉斯特視線緩緩聚焦,終於看清了來人的裝束。
全身覆蓋銀色重甲,胸口鐫刻著十字紋路。
他曾在遊行的時候遠遠見過這種鎧甲。
十字軍!
對方端著步槍,腳尖輕輕一挑。
趴在地上的莉莉安,小小的身體順勢翻轉過來。
「死透了。」一名十字軍淡淡開口。
「羅德,早說了別隨便亂開槍。」領頭人低聲呵斥了一句。
拉斯特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
他死死盯著小女孩毫無血色的小臉,胸口猙獰的彈孔不斷滲出溫熱的鮮血。
心臟像是被硬生生撕碎,極致的劇痛席捲四肢百骸。
「還好,活了一個。」旁邊的士兵掃了一眼地面,語氣漠然。
「勉強能交差了。」
拉斯特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身側。
馬丁、馬丁的妻子、大女兒三人一動不動,身上布滿密密麻麻的彈孔,靜靜倒在血泊里,早已沒了生機。
馬丁夫婦至死都將大女兒保護在身下,但十字軍的子彈威力太大,沒能護住自己的孩子,也沒能護住彼此。
短短片刻,闔家盡滅。
他們,全死了,死在了剛才那一波掃射中。
一名壯漢十字軍把玩著手裡的匕首,隨意挑了挑大女兒的金色麻花辮。
「長得倒是漂亮,就這麼被打死了真可惜。」
「不然還能給我泄泄火!」他怪笑著。
拉斯特的大腦一片空白,極致的悲痛與瘋狂衝破理智,喉嚨里擠出嘶啞破碎、不似人聲的低吼。
「吼,哈啊啊!」
刺耳的動靜,瞬間吸引了兩名十字軍的注意。
「吵死了。」名叫羅德的十字軍嗤笑一聲,伸手就要捏住拉斯特的嘴巴。
就在這一刻!
砰!
遠處一顆精準的狙擊子彈破空而來,直接炸開他的脖頸。
羅德捂著噴涌鮮血的脖子,身體一軟,當場倒地斃命。
另一名十字軍瞬間警惕,立刻舉槍反擊。
「有敵軍!全員戒備!」
空中流彈不斷穿梭,槍聲再次四起。
拉斯特劇烈喘息著,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將徹底冰冷的莉莉安緊緊抱在懷裡。
常年接觸屍體的他,比誰都清楚。
孩子,已經徹底沒氣了。
他顫抖著抬手,從女孩懷裡摸出那頂剛剛編好、尚且帶著餘溫的金桂花冠。
此刻,精緻的花冠早已被鮮血浸透,紅得刺眼。
沒有絲毫遲疑,拉斯特猛地翻身躍進旁邊的壕溝,拼盡身體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遠處的蘆葦盪狂奔逃竄。
後方的十字軍被暗處的支援火力死死壓制,無法追擊,只能厲聲嘶吼,「他跑了!快追!」
暗處的支援本就是聯合陣線牽制手段。
短暫的火力壓制過後,撤退的指令悄然傳來,暗處槍火瞬間停歇。
集結完畢的十字軍,並沒有貿然追入蘆葦盪。
一名士兵走上前,掀開方才戰死的黑衣護衛衣袖,露出對方手臂上刺眼的逆十字紋路。
「不用追了。」
他看著紋路,語氣沉定。
「這一次我們抓到大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