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法租界,全新的安全屋。
發報機滴答作響。
陸明輝看著紙鷂發報。
電文極簡:毛森被捕,梅機關重兵看押,暫無營救可能。為存余火,請局座下令上海區全體靜默。
落款:上海代理站長,紙鳶。
紙鷂敲完最後一個字符,關掉電台。
「你這是在逼局座表態。」紙鷂點燃一根煙。
「毛森手裡攥著上海軍統九成的人馬和聯絡點。」陸明輝拿過電文底稿,湊到火柴上點燃,「他只要吐出一個字,上海軍統就得死絕。我扛不住這麼大的盤子。」
紙鷂看著紙張捲成黑灰,沒再接話。
次日上午。
誠達公司,三樓辦公室。
顧雲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滿鐵的內部簡報。
「日本華東派遣軍調動頻繁。」顧雲秋把簡報推到陸明輝面前。
陸明輝掃了一眼。浙江金華、衢州一線,日軍兵力大規模集結。
「不是常規掃蕩。」顧雲秋壓低聲音,「滿鐵調度科接到指令,要求在三天內調撥五十節密封車廂,發往杭州。押運級別是特級。」
陸明輝抬起頭。
「1644。」
顧雲秋沒接話,握著簡報的手指收緊了一圈。她不需要接話。兩個人都知道那幾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常德的慘劇還沒過去多久。一旦這批密封車廂裝滿帶有鼠疫和霍亂的特種原料運抵前線,浙江將變成人間煉獄。
「誠達院子裡的三號倉庫,石原守得死死的。」顧雲秋眉頭緊鎖,「山本憲藏帶來的那幾個紅骷髏木箱,昨晚也送進去了。油墨和毒菌混在一起。」
陸明輝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石原少佐正牽著狼狗巡視。
「中島把所有致命的東西都放在誠達,就是為了把水攪渾。」陸明輝說,「我們得找個理由,讓三號倉庫的門自己打開。」
深夜。
天主堂后街。
福特轎車停在陰影里。紙鷂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遞過一張破譯好的電文紙。
陸明輝借著路燈的微光看去。
只有兩行字。
「上海全站即日起全權交由紙鳶節制,無限期靜默,解除指令由紙鳶自決。紙鳶正式接任軍統上海站站長。」
「毛森乃黨國柱石,能救則救,不能救則殺。特種油墨務必炸毀,相機摧毀杉計劃。」
陸明輝捏著電文紙,拇指壓在「殺」字上面。
紙鷂把煙叼在嘴裡,沒說話。車內只有菸頭明滅的微光。
陸明輝從口袋裡摸出火柴,劃燃。電文紙在指間燒起來,黑灰從指縫間散落。
他拍了拍指尖的灰,發動車子。
「油墨怎麼炸?」紙鷂問,「山本憲藏寸步不離。」
「山本憲藏是人,是人就會有破綻。先解決毛森的事。中島晾了他三天,今晚期限到了。」
三天時間,梅機關地下審訊室成了真空地帶。
中島下了死命令,斷水斷食,強光照射。不打不罵,就是熬。
這期間,梅機關外圍並不太平。軍統的外圍死士前仆後繼——黃包車夫摸後牆,送菜司機夾炸藥,茶樓教書先生架步槍。三天,來了三撥,全沒活著回去。活人進來,裹屍布出去。
第三天傍晚。
顧問辦公室里。
中島翻看著三天來的擊斃報告,隨手扔進垃圾桶。
「課長。」陸明輝站在辦公桌前,「三天了。毛森的意志應該到了極限。」
「他是個硬骨頭。」中島端起茶杯,「戴笠的心腹,沒那麼容易崩潰。外圍這些雜魚的送死,反而會激起他的狂熱。」
「那課長的意思是?」
「火候差不多了。」中島站起身,「晾了三天,該給他上點正菜了。走,去看看我們的少將閣下。」
地下刑訊室。
鐵門推開,惡臭撲面而來。
毛森被綁在鐵椅上。三天滴水未進,嘴唇乾裂爆皮,眼窩深陷。頭頂的千瓦大燈烤得他渾身脫水,衣服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聽到腳步聲,毛森費力地抬起頭。
中島走到他面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陸明輝站在中島身後。
「毛先生。」中島遞過一杯溫水,「三天了。想清楚了嗎?」
毛森盯著那杯水,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猛地往前一湊,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中島的皮鞋上。
「呸!」毛森聲音嘶啞,透著漏風的破音,「倭寇……要殺就殺。」
中島沒生氣。他掏出手帕,慢慢擦掉鞋面上的血跡。
「你以為死就能解決問題?」中島把手帕扔在地上,「你燒了電報,砸了電台。但你的交通員周靚光,已經把上海站的三個安全屋供出來了。」
毛森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沒去抓人。」中島笑了,「我在等。等那些人自己跳出來。這三天,為了救你,或者為了殺你滅口,軍統已經死了十七個人。全是你的兄弟。」
毛森呼吸急促起來,胸腔劇烈起伏。
「戴笠放棄你了。」中島繼續施壓,「他現在只想讓你死。你在這裡硬挺,外面的人卻在為了一個棄子送命。」
「你放屁!」毛森怒吼。
「明輝。」中島偏頭。
陸明輝走上前,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疊照片,摔在毛森面前。
照片上,是那幾個被擊斃的軍統外圍。屍體橫七豎八,慘不忍睹。
毛森死死盯著照片,眼眶眥裂。
「毛先生。」陸明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帝國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如果不開口,照片上的人,只會一天比一天多。」
他右手搭在照片上,食指與中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面。
敲擊的節奏不均勻。兩短,一長,一短。
指節叩擊的間隙里,無名指也在動,幅度極小,幾乎看不出來。
毛森的眼球偏了一下。一閃即逝。
隨即扭回來,死盯住陸明輝的臉。
「狗漢奸!」毛森猛地抬頭,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
「陸明輝!」他劇烈掙扎,鐵鏈嘩啦作響,嗓子已經劈了,聲音從胸腔深處往外撞,「你不得好死!你全家不得好死!」
口水混著血沫飛出來,濺在陸明輝的風衣前襟上。
陸明輝面無表情。下頜線繃得死緊,咬肌跳了兩下。
中島站起身。
「給他灌點鹽水。」中島下令,「留著一口氣。明天開始,我要他把上海軍統的名單,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
中島轉身走出審訊室。
陸明輝停在原地。
兩名憲兵端著一盆鹽水走過來,捏住毛森的下巴。
毛森死命咬緊牙關,目光越過憲兵的肩膀,死死釘在陸明輝臉上。
陸明輝看著他。
轉過身,走向鐵門。
就在他跨出門檻的瞬間,走廊盡頭突然傳來刺耳的警報聲。
整個梅機關的紅色警示燈連片亮起。
南造雲子踩著軍靴狂奔而來,臉色鐵青。
「課長!」南造雲子衝到中島面前,聲音發抖,「誠達公司出事了!」
陸明輝停下腳步。
「三號倉庫……」南造雲子喘著粗氣,「石原少佐,死了。」
警報聲撕裂了夜空。
陸明輝插在口袋裡的左手攥了整晚,這一刻,三根能動的手指慢慢鬆開。無名指和小指僵死在掌心裡,一動不動。
三號倉庫的門,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