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鋪碼頭。
江風裹著水汽,颳得臉皮生疼。
山本憲藏走下舷梯。
左手提著黑色密碼箱,箱體始終橫在胸前,沒有放下。登戶研究所特製的錳鋼外殼,重十二公斤,箱角磨出一道銀白色的光澤。
從踏上棧橋的第一步起,他就保持著這個姿勢。
白色橡膠手套剛拉到手腕。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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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瑟步槍的子彈從碼頭外圍廢棄倉庫的屋頂射來,撕開夜風。
山本憲藏本能側身,密碼箱擋在胸前。
當!
彈頭擦過錳鋼箱面,切出一道白痕,偏轉飛進江水。箱體的衝擊力把他整個人帶退兩步,後背撞上舷梯扶手。
「打!」石原拔出指揮刀,嘶吼。
探照燈瞬間點亮。
江面上三艘巡邏艇的重機槍同時開火。
彈雨割過廢棄倉庫的屋頂,磚瓦橫飛,碎石亂濺。
隱藏在貨輪底艙和四周倉庫里的日軍憲兵如潮水般湧出。
包圍圈瞬間合攏。
陳繼連從暗處衝出,端著湯姆遜衝鋒鎗掃射。
「撤!中計了!」
他剛喊完,兩發三八大蓋的子彈貫穿了他的右小腿。
血花炸開,他一頭栽倒在泥水裡。
憲兵一擁而上,刺刀死死抵住他的咽喉。
山本憲藏從扶手上直起身,放下密碼箱,摘下那副剛戴好的橡膠手套,隨手扔在地上。
「帶走。」
法租界,隱秘洋房。
毛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茶杯震翻,水流了一桌。
「全軍覆沒?」他盯著報務員,眼角抽搐。
「陳隊長沒退出來。生死不明。」
毛森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周佛海遇刺,特種油墨提前抵達,他以為是絕佳的空檔,卻一頭撞進了山本憲藏布置的鐵桶陣。
「給局座發急電。」毛森語氣發狠,「行動失敗。日軍防備森嚴,常規行動無法摧毀油墨。請求啟用上海站最高級別內線——紙鳶。」
重慶。羅家灣十九號。
戴笠看著手裡的電文,眉頭擰成個疙瘩。
他把紙拍在書桌上。
王蒲臣站在對面,雙手抄在袖子裡。
「毛森輕敵,折了陳繼連。」戴笠冷聲說,「現在他要用紙鳶。」
「紙鳶是我的人。」王蒲臣咳嗽兩聲,「單線聯繫。毛森級別夠,但——」
「大局為重。」戴笠敲了敲桌子,「山本作為登戶研究所主任,親臨上海,所圖甚大。把紙鳶的資料給他。讓他單線對接,完成截毀任務。」
王蒲臣嘆了口氣,點點頭。
「我這就去辦。不過紙鳶現在的位子太高,毛森去接頭,容易燒身。」
「燒身也得去。」戴笠把電文扣在桌面上。
梅機關,地下刑訊室。
血水順著排水溝往下流。
陳繼連被吊在鐵架上,十指血肉模糊。
他頭垂著,喘得整個胸腔都在嘶。兩條小腿上的彈孔還在往外滲血,褲管濕透了,擰一把能滴出血來。
中島信一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陸明輝站在他身側,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南造雲子手裡拎著一根帶血的皮鞭,走到陳繼連面前。
「陳隊長。」南造雲子聲音輕柔,「山本先生的行蹤是絕密。誰給你們遞的情報?」
陳繼連吐出一口血沫,沒出聲。
「用刑。」中島抿了一口茶。
鐵鉗夾著通紅的炭條,貼上陳繼連的鎖骨。
皮肉滋滋作響,焦糊味瀰漫開來。
陳繼連的身體彈了起來,鐵鏈嘩啦作響。
慘叫聲在地下室的水泥牆壁上來回撞。
第二下落在肋骨上。
慘叫變成了喘,喘變成了嗚咽。嘴角不斷冒出粉紅色泡沫。
南造雲子蹲下身,湊到陳繼連耳邊。
「你家在杭州。」
她聲音很輕。
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照片,舉到陳繼連眼前。
照片上是一條窄巷。石板路,木板門,門框上掛著一串曬乾的辣椒。
「清河坊。」南造雲子用指甲點了點照片上的門牌,「你母親腿腳不便,每天下午三點,鄰居的張嫂會替她打水。」
陳繼連的眼球猛地轉向她。
他的嘴唇抖了兩下。牙關咬得咯吱響,頸側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整個人像一截被擰到極限的鐵絲。
然後那股勁突然斷了。
下頜鬆開,腦袋往前垂下去。
「我說……」
嗓子已經破了,聲音從喉嚨深處刮出來。
「情報是交通員給的……周靚光。法租界,霞飛路,大東書局。」
中島放下茶杯。
「抓。」
陸明輝轉頭對孫耀祖打了個手勢。
「帶隊去。」
兩個小時後,周靚光被拖進刑訊室。
書局老闆,四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手上還沾著裁紙刀留下的舊繭。
他顯然沒有陳繼連硬氣。
看到陳繼連的慘狀,甚至沒等南造雲子動用電刑,直接跪在地上。
「我招!我全招!」周靚光渾身發抖,「我只是個傳話的。命令是總隊長下的。」
中島猛地站起身。
太師椅往後滑出一米。
「總隊長?」中島的呼吸急促起來。
「毛森。」周靚光咽著唾沫,「軍統上海行動總隊長,少將軍銜。陳繼連是他的直屬部下。」
審訊室里死一般寂靜。
少將。
自開戰以來,在上海抓獲的軍統最高級別,也不過是個站長,上校。
行動總隊長,少將。
中島的手攥成拳頭。
「他在哪?」中島走到周靚光面前,聲音發顫。
「法租界,辣斐德路142號。一棟帶鐵門的洋房。」
中島轉身看著陸明輝。
「明輝。」中島下令,「特高課和76號全體出動。封鎖辣斐德路。我要活的。」
「是。」陸明輝立正。
他轉身走出地下室。
步伐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樣。
左手垂在身側,無名指和小指僵硬地蜷著,指甲蓋掐進掌心。
毛森。軍統少將。哪怕只是名義少將,實授上校,那也是戴笠心腹中的心腹。
毛森一開口,半個上海站都得完。
但他不能報信。
中島就在後面看著,整個梅機關的機器已經全速運轉。從審訊室到辣斐德路,車程不到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內,沒有任何安全的通訊方式能把消息送到毛森手上。
辣斐德路142號。
夜色深沉。
二樓書房。
毛森坐在桌前,手裡拿著鉛筆,正在紙上快速寫下譯文。
重慶的急電剛到。王蒲臣終於鬆口了。
密碼本翻動。一個個字在紙上成型。
「紙鳶。潛伏極深。已掌握日偽經濟命脈。單線對接。接頭暗號……」
毛森的筆尖在紙上划動。
他需要紙鳶。只要紙鳶出手,油墨和杉計劃,全都能解決。
樓下傳來刺耳的剎車聲。
不是一輛,是十幾輛。
緊接著是軍靴砸在石板路上的密集聲響。
毛森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挑開窗簾一角。
洋房外,黑壓壓的日軍憲兵已經將整棟建築圍得水泄不通。76號的特工端著衝鋒鎗,堵住了所有死角。
大門被轟然撞開。
「怎麼回事!」報務員衝進書房,臉色煞白。
「暴露了。」毛森當機立斷,「燒電報!砸電台!」
他抓起桌上所有紙張——譯了一半的電文、密碼本的活頁、鉛筆草稿——全部塞進銅盆。
火柴劃燃。
紙張燒了起來。
毛森盯著銅盆里翻卷的火舌。
最後一頁草稿上還有幾個沒譯完的字。
他沒看清是什麼。
火焰吞掉了所有墨跡,捲成黑灰。
報務員已經掄起椅子砸向電台。真空管爆裂,火花飛濺。
毛森拔出配槍,推彈上膛。
剛轉過身。
砰!
書房的門被一腳踹開。木屑飛濺。
孫耀祖端著湯姆遜衝鋒鎗衝進來,槍口直接頂在毛森胸前。
「別動!動就打成篩子!」孫耀祖大吼。
毛森握著槍。
槍口垂了下去。
走廊里傳來平穩的腳步聲。
皮鞋底敲擊木地板,不急不緩。
人群讓開一條道。
陸明輝穿著黑色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走入書房。
他目光掃過地上的電台殘骸。
落在銅盆里那堆還在冒煙的灰燼上。
停了一拍。
視線移到毛森臉上。
毛森盯著眼前這個男人。
冷峻,挺拔,目光發空。
他沒見過陸明輝。只在76號的通緝檔案里看過這張臉。
重慶發來的電文燒了。最後幾個字沒來得及譯。
他不知道紙鳶是誰。
「毛先生。」陸明輝開口,聲音平淡。
毛森把槍扔在地上。
噹啷一聲。
「陸處長好手段。」毛森扯動嘴角,「我毛某人認栽。」
「帶走。」陸明輝轉身。
毛森被兩名特工反剪雙臂押出書房。
經過陸明輝身邊時,他偏過頭。
「漢奸走狗,遲早千刀萬剮。」
聲音不大。
旁邊一個端槍的特工正拿膝蓋頂著毛森的後腰往前推,嘴裡嚼著花生,頭都沒偏。
陸明輝沒看他。
左手插在口袋裡,拇指指腹反覆碾著食指的關節。
窗外,夜雨又下起來了。
梅機關,審訊室外。
中島信一站在單向玻璃前,看著裡面被綁在椅子上的毛森。
他整個人貼在玻璃上,鼻尖幾乎觸到窗面。
「少將。」中島喃喃自語,「活的少將。」
陸明輝站在他身後。
「明輝,你立了首功。」中島轉過身,拍著陸明輝的肩膀,「我要親自審他。把軍統在上海的根全挖出來。」
「課長。」陸明輝微微低頭,「毛森級別太高,常規刑訊恐怕沒用。而且,他知道的東西太多,嘴裡咬出什麼來,不一定都是軍統的人。」
中島看著他。
沒有接話。
「毛森是條瘋狗。」陸明輝直視中島,「他如果咬出坂田大佐,或者井上大佐,課長怎麼辦?信,還是查?」
中島的手從陸明輝肩膀上收回去。
毛森這張牌,用得好是功勞,用不好就是炸彈。
「你有什麼建議?」中島問。
「晾著他。」陸明輝說,「先餓他三天。摧毀他的意志。同時,放出風去,就說毛森已經招供。」
「讓軍統內部先亂起來?」
「不僅是軍統。」陸明輝看著單向玻璃里毛森的背影,「還有那些和軍統暗中有交易的人。他們會比我們更急著讓毛森閉嘴。」
中島思考了片刻,點頭。
「好,按你說的辦。人交給你和雲子共同看管。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審。」
「是。」
陸明輝走出梅機關。
天已經亮了。
他坐進福特轎車。
「處長,回公司?」孫耀祖問。
「嗯。」陸明輝靠在椅背上。
毛森沒譯完那封電文。
紙鳶的身份,燒在了銅盆里。
三天。毛森得扛住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