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是那豹眼男子見避難百姓人心惶惶,猛地一喝。
隨即,千名披甲百姓的齊聲大吼緊隨其後。
人聲連成一片,皮甲摩擦的厚重聲繼而響起,挾著沉沉夜色向下覆壓而去。
下方,那百來個避難百姓見狀,瞳孔驟然一縮,把手中農具一丟,便慌不擇路地各自四散而逃。
他們平日裡皆以操勞農事為主,哪見得這般場景?
一人逃而百人逃,再千人、萬人。
但後有持矛披甲百姓,前方便是緊閉的縣城大門,逃,又能逃到哪兒去?
恰在此時,一沉重之物倏然砸落,哐啷一聲響起,一線亮光啟開夜色。
哧啦——門開了。
逃跑中的避難百姓不由身子一頓,循亮光望去。
但見數十位頭戴灰撲鐵盔、身著舊皮甲的縣城守軍列隊於門後,腰間佩著半舊的弓囊與刀,手中高舉火把,嚴陣以待。
正是縣父母官依約遣出守軍,做做樣子,打個掩護。
此際,避難百姓早已驚惶不定,見得這般情形,不由雙腿發軟,喉嚨發緊。
有心頭膽寒、走不動路者,有趁機摸黑、扒路竄逃者,亦有眼神一緊、欲沖向城門者。
然這時,不知誰人啟聲大呼——「饒命!饒命啊!小民願降!」
話音落下,饒命聲相繼響起。
雖不過寥寥數聲,卻足以令人盲目跟從。
畢竟這一個開了口,那一個便也撐不住,略作片刻,避難百姓已紛紛跪倒告饒。
豹眼男子見得這一幕,面色微微一喜,心頭鬆了口氣,忖道:「讓一眾煉體師弟趁夜色混入其中,假扮避難百姓求饒,果然有奇效。
此番應未負北辰師兄所託了。」
隨後,念頭一轉,他擺手大喝:「止——!」
下一瞬,一陣略顯匆忙卻齊整的腳步聲踏下,千名披甲百姓仿若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們大喘著氣,目中透著不可思議之色:就這麼勝了?糧食、田宅如此就有了著落?
可......似也沒做什麼啊!
與此同時,鱗書亦是微微頷首。
此番能以如此微小傷亡平定縣外避難百姓騷動一事,顯是極好的。
這豹眼男子確是個懂得行軍打仗的大才。
然以兵威嚇終究只是一時之效,唯有以糧供民、以田宅安之,方能長久。
是以需儘快拿下平江城,借城中官員之力帶頭賑濟城外避難百姓,再令轄下縣鄉隨之效仿。
至於周濟之物從何而來?
向城中大戶徵得便是。
既能做出輸糧買靜之舉,想來把握分寸之後,此事不難。
只需供足數日口糧,同時喚青珉催熟稻麥補上缺口,餘糧再還與大戶便是。
思定,鱗書轉向身旁姜衡,輕聲道:「時日緊迫,姜兄穩住此處避難百姓,便往下一縣趕去罷。」
姜衡斂住面上喜色,拱手道:「大人放心便是。」
他自是明白鱗書所言,當即抬腳提步,向縣城大門大步跨去。
無論是那豹眼男子,還是孔令等人,此縣父母官皆不識得,面生得很。
而縣外又列著千名披甲百姓,手持長矛,觀其陣勢,若不解釋清楚,還以為是來奪縣的。
果不其然。
姜衡方一步至,便見縣父母官正緊張地掃視四方,身前數位守軍持刀而立。
「啊!是姜小友。」縣父母官見得熟悉身影,面上先驚後喜。
旋即鬆了口氣,笑道:「此番多虧滁縣出兵相助,這才解得我心頭之患,實在萬分感激。」
話音落下,感慨一聲,似想起什麼,疑惑問道:「只是怎見姜小友一人前來,滁縣縣老爺呢?可是身體抱恙?」
姜衡微微一笑,溫聲回道:「非也,只是縣中有些民生事務需加急處置,這才未至,還望大人見諒。」
「這般......」縣父母官微微皺眉,瞥了眼近在咫尺的一眾披甲百姓,擺手續道:「倒也能理解,身為一縣父母官,當以處理縣內百姓之事為重。」
隨後稍頓片刻,忽地咳嗽幾聲,扶了扶額頭,嘆道:「倒是本官這幾日不甚注意,偶感風寒了。
依縣內郎中所說,日三夜一服,此刻恰到了服藥時辰,需及時趕回,以免病重。
這便不陪姜小友了。」
說罷,便一抬手,招呼身旁守軍隨同,往城門內緩緩走去。
姜衡輕聲一笑,搖了搖頭,徑直往投降的避難百姓處步去。
縣父母官是否真有恙並不重要,依顯佑正神之謀行事方是要緊。
及至,姜衡目光微微一垂,只道:「我亦與諸位一般,是被道人以術法轉移到此處的,是以深知各位心中苦處與所求。
旁的也不多說,我在此向諸位保證,明日便會有糧送來,好讓各位有得吃食。
雖力所能及之下,只是些薄粥,但日日皆有,絕不會讓諸位餓著肚子。」
此話一出。
受降百姓目光微微一動,互望一眼後,身子挪了挪,彼此湊近,竊竊私語聲隨之響起。
若是有可能,誰願作難民起事?誰又不想得個安定?
此人所言若為真,自是天大的喜事。
然空口無憑,如何能信?
不多時,受降百姓中便有一聲響起:「你說有就有?若是誆我們呢?」
話音方落,接二連三的附和聲隨之響起,皆是不信那有糧之話。
姜衡雙眼一眯,道:「我乃受青龍託夢、奉命救民之人,怎會哄爾等?
此地離我所在滁縣不遠,可有人願往,我托孔令送你去一趟。
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說著,一步踏出,目光掃向四周,一副不怒自威模樣。
緊接著,未及受降百姓反應,又笑著道:「我身旁披甲之人,數日前亦與爾等一般無二,若不信,不妨一問。」
聞得此言,一眾受降百姓面色怔然,旋即滿臉不可置信。
青龍?有糧吃?軍爺?有些似在做夢。
短暫沉靜片刻後,便有人壯著膽子來至披甲百姓面前,露出小心翼翼的笑容,試探著問起。
待聽得那熟悉的方言、又見披甲百姓連連點頭之後,不由爆出一陣喜悅的歡呼聲,連成一片,久久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