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後，文衛調回沙城總部工作，某次與老友申安小聚，談及當年楊河項目這場驚心動魄的人事更迭，兩人感慨萬千、不約而同地達成共識。彼時的何星，身上早已盡顯英雄末路、大勢已去的蒼涼落寞。倘若在前任董事長彭明河調離之後，何星便看清局勢、主動抽身辭職，尚可保留體面，落得一身灑脫，不必遭受後續的層層擠壓與架空。可世事難料，他始終心存僥倖、苦苦堅守，直到欒為當眾宣讀任免文件、徹底剝奪他所有權力之後，才終於下定決心離開，終究是錯失了最好的離場時機，徒留遺憾。
會議結束後，欒為沒有在楊河多做停留，帶著蘇總一同驅車返回沙城總部。謝文斌則奉命留守楊河，正式接手項目全盤管理工作，當晚便落腳楊河縣城。他特意留下文衛單獨談話，讓何星與吳德操先行返回施工現場駐守。
夜幕降臨，縣城燈火次第亮起，褪去了白日的嚴肅緊繃。晚飯過後，文衛如約來到謝文斌入住的酒店房間。房間內整潔乾淨，陳設簡約大氣。謝文斌親自為他沏上一杯熱茶，語氣溫和，褪去了會議上的正式疏離：「文衛，你在楊河項目駐守這麼久，條件艱苦，還習慣嗎？」
「謝謝謝總關心，一切都還好，工地條件雖不算優越，但完全能夠適應。」文衛恭敬應答，姿態分寸得當。
文衛心中始終對謝文斌心存一份感念。當初彭明河董事長點名調他遠赴偏遠的楊河項目駐場攻堅，彼時謝文斌身為公司高層，全程鼎力支持、毫無異議，為他順利赴任掃清了不少阻礙。只是往日二人始終是上下級的遠距離交集，從未有過這般近距離的單獨相處、私下交談，文衛心中難免帶著幾分拘謹與侷促，一時難以放鬆。
謝文斌看出了他的拘束，淡淡開口解釋道：「這次人事調整，事前沒有提前知會你，不是刻意隱瞞，是欒董事長提前叮囑，所有任免信息必須嚴格保密，嚴禁提前泄露，我也只能遵照執行，還望你理解。」
「我明白。」文衛點頭應聲。
謝文斌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狀似隨意、實則試探地問道：「顧正貴這個人，你在楊河和他共事許久，為人處事、工作風格怎麼樣？」
文衛略作斟酌，回答得中規中矩、客觀穩妥，不褒不貶：「顧局曾任縣水利局副局長，縣域人脈深厚，政企協調、村民溝通的能力十分突出，項目的外部協調工作基本都是他一手推進。不過他主要專注於地方對接，工程技術、現場施工這塊，基本沒有介入，全程不參與管控。」
「那就好。」謝文斌微微頷首，定下後續工作格局，「往後工作照舊，工程技術、現場施工、進度質量這一塊，依舊由你全權負責，工地一線的所有事務，你直接向我匯報。」
「感謝謝總信任！我一定堅守崗位、盡心履職，全力以赴做好工程管控，有任何問題第一時間向您匯報請示，絕不推諉懈怠。」文衛鄭重表態。
他心中清楚，工程部部長是項目核心關鍵崗位，把控著整個工程的命脈。讓他繼續留任，是蘇總和謝文斌達成的共識，二人雙雙舉薦，欒為方才最終默許通過，這也是人事調整中最穩妥、最利於項目推進的安排。
短暫停頓後，文衛心底藏著一絲顧慮，猶豫再三，還是輕聲問道：「謝總，後續如果蘇總向我了解項目一線情況，我該如何把握分寸？」
謝文斌聞言抬眸，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笑意，帶著幾分提點的意味：「如實匯報即可。蘇總是集團分管領導，掌握一線真實情況是他的工作職責，你只需恪守本心、實事求是即可。」
看著文衛依舊謹慎拘謹的模樣，謝文斌心中暗自感慨。在複雜的職場博弈中，很多規則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文衛在楊河歷練一年多，性情依舊耿直踏實，不懂圓滑變通，難怪王全盛曾評價他，終究只是踏實做事的人。
兩人閒談交流不足一小時，文衛不願過多打擾，也不想滋生不必要的流言，便主動起身告辭：「謝總，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後續工作有任何安排，您隨時吩咐，我一定全力以赴落實。」
這份沉穩懂事、進退有度的姿態，讓謝文斌頗為滿意。
次日清晨，晨光微亮，謝文斌早早起身，驅車前往楊河電站施工現場視察。車輛駛入項目進場公路時，一台私家車赫然橫堵在道路中央，死死攔住通行路線，態度蠻橫。車上的李老三慢悠悠推門下車，雙手抱胸，一臉戾氣，徑直擋在車頭前方，寸步不讓，是當地出了名的難纏村民，也是屢次阻工的核心人員。
謝文斌端坐車內，神色平靜，並未下車對峙。身側的顧正貴反應迅速，立刻推門下車，快步上前拉住李老三，語氣急促地勸解：「李老三，別鬧事！這是我們公司新來的謝總的專車，是項目最高負責人，趕緊把車挪開，有話好好說。」
李老三本打算當眾耍橫阻工、藉機施壓，正要開口爭執，兜里的手機突然響起。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色瞬間收斂，走到一旁低聲接聽。簡短几句通話後，他折返回來，看向車前的顧正貴，語氣帶著妥協卻依舊留著威脅：「今天看在新來的謝總面子上，我先讓道。但我把話放這，征地補償的事情一天不落實到位，這條路你們以後就別想順暢通行。」
說罷，李老三悻悻上車，挪開車輛，轉身離去，現場的衝突危機暫時化解。
項目部內，徐濤早已提前收拾好一間寬敞整潔的辦公室兼休息室，家具、被褥、生活用品一應俱全，布置得周到細緻，無需額外添置。謝文斌進屋查看一圈，看著完備的配套，心中對心思縝密、辦事穩妥的徐濤多了幾分好感。
他剛落座片刻，門外便傳來輕柔的敲門聲。開門一看，竟是何星。謝文斌心中微微詫異，昨日會議結束後何星全程沉默、神色淡然，他本以為對方會暫且蟄伏、穩住心態，沒想到次日一早就主動登門。
不等謝文斌開口寒暄，何星便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紙張，雙手遞上前，語氣平靜卻態度堅決：「謝總，這是我的辭職報告，還請您予以批准。」
謝文斌臉上瞬間掠過明顯的意外。昨日會議現場，他一直默默觀察何星的神色舉止，見對方全程波瀾不驚、毫無異動，緊繃的心弦便稍稍放鬆，以為何星已然接受任免結果，會暫且留任履職、平穩過渡。萬萬沒想到，對方竟如此果斷，一夜思索過後，直接遞交辭呈。
他連忙開口挽留，語氣半是真誠、半是客套：「何總，何必如此倉促。我剛剛到任，對楊河項目的一線情況、地方關係、遺留難題都全然不熟，正是需要你留守幫扶、穩住局面的時候，你能不能暫且留下，幫我平穩過渡？」
謝文斌此言並非全然虛偽。他與何星私下無冤無仇、過節全無，何星能力出眾、深耕項目，對一線情況了如指掌，短期內確實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可何星早已心意已決，不為所動，依舊平靜開口，反倒將了謝文斌一軍：「謝總，多謝你的好意。辭職報告我就放在這裡，你何時簽字批准，我便何時離崗離開。」
短短一句話，暗含深意。他能否繼續留任、是否徹底離場，全然取決於謝文斌的態度，把抉擇的難題徹底拋給了對方。
謝文斌瞬間陷入左右為難的困境。他本打算循序漸進、柔性處理此事，待項目徹底步入正軌、局勢穩定後，再慢慢安排何星的交接離場事宜，避免開局便陷入人事動盪。可如今何星主動火速請辭，完全打亂了他的節奏。他心知肚明，欒為的核心訴求，就是逼何星主動辭職、體面離場，免去總部辭退的詬病；但自己若是即刻批准，又顯得薄情寡義、刻意排擠老員工；若是駁回挽留，又違背了總部的核心意圖。
看著桌上那份薄薄的辭職報告，謝文斌一時默然，進退兩難。她斟酌了良久，還是撥通了集團總部欒為董事長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