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懸在楊河縣城的上空，褪去了盛夏的燥熱，卻帶著幾分凝滯的沉悶。中午時分，兩輛黑色公務轎車一前一後，緩緩駛入新都大酒店的院落。
早在半日之前，綜合部的徐濤便提前抵達縣城，敲定了酒店最好的包廂，細緻布置好了接待事宜。何星則帶著楊河電站項目部全員到場，一眾人員整齊列隊，靜立在酒店大門前等候。每個人的神色都帶著幾分拘謹與忐忑，沒人不清楚，這場突如其來的高層視察，絕非簡單的例行調研，極有可能牽動整個項目部的命運走向。
領頭的黑色轎車緩緩減速、穩穩停穩，引擎聲漸漸熄滅。何星率先上前一步，姿態恭敬地拉開后座車門，躬身等候。車門打開的瞬間，酒湖集團董事長欒為俯身走出，一身深色正裝，神情冷峻肅穆，面對列隊迎接的項目部眾人，他只是抬眼淡淡掃過，對著上前致意的何星微微頷首，無半分溫色，不見絲毫暖意。
緊隨其後的一幕，讓站在人群中段的文衛心頭猛地一震，眼底掠過一絲錯愕。副駕的車門同步開啟，酒湖公司總經理謝文斌從容下車，整理著衣袖，神色淡然自若。
關於楊河項目部人事更迭的傳聞，早已在沙城總部和項目一線悄然蔓延，文衛早就聽說謝文斌是總部敲定、接替何星執掌楊河項目的新任負責人。此前文衛始終半信半疑，如今親眼見到謝文斌隨同欒為一同蒞臨楊河，所有的疑慮瞬間落地。他心中暗忖，這場醞釀已久的人事變動，怕是今日就要塵埃落定。
此時，集團隨行的蘇總上前一步，主動承擔起介紹的差事，逐一向欒為介紹在場的項目部骨幹。一行人依次問候致意。待到介紹顧正貴時，文衛敏銳地捕捉到了微妙的態度差異。欒為緊繃的眉眼稍稍舒展，主動抬手示意，語氣和神色都比對何星熱忱許多，簡短問詢了幾句項目協調的近況，親近之意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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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輪到了文衛。蘇總抬手將他召至身前，對著欒為鄭重介紹道：「董事長，這位是文衛，是我們酒湖公司的老員工，也是楊河電站項目的核心骨幹。項目進場至今，現場技術、施工推進、難題攻堅，基本都是他全程牽頭把關。」
欒為目光落在文衛身上，認真打量了他兩眼，臉上終於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轉頭看向身側的謝文斌，語氣帶著幾分定調的意味：「謝總，這是你的老部下了，往後他就歸你統管，你多帶帶、多把關。」
謝文斌立刻接話，態度謙和又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董事長說得是，我們所有人都是您的部下，聽從您統一調遣，全力以赴做好項目工作。」說罷，他主動朝著文衛抬了抬手，示意他上前。
文衛連忙邁步上前，姿態恭敬又不失沉穩：「謝總，沒想到您會親自過來督導項目。」
「談不上督導，我是過來多學習、多了解一線情況的。」謝文斌語氣謙和，沒有半點高層架子。
「您一直是我的老領導，往日多有照顧，往後在工作上，還請謝總多多指點教誨，我一定恪盡職守。」文衛鄭重表態。
短短几句寒暄，文衛心中已然篤定。欒為方才那句「歸你統管」，徹底坐實了外界的傳聞——謝文斌此番空降楊河，目的就是全盤接手項目，取代何星的位置。持續數月的人事迷霧，在此刻徹底撥開。
人員介紹悉數結束，眾人簇擁著欒為一行往酒店包廂走去。徐濤籌備妥當的宴席早已備好，冷熱菜品逐一上桌，香氣氤氳。眾人依次落座。
欒為端坐主位，居於正中，氣場十足。蘇總落座其右手側，是隨行高層中的尊位。眾人紛紛示意謝文斌落座欒為左手側的貴賓位，謝文斌卻連連推辭，執意禮讓一旁的顧正貴。顧正貴亦是百般推脫，兩人幾番客氣推讓、互相謙讓，場面微妙。幾番拉扯過後，謝文斌方才順勢落座，顧正貴緊隨其後，坐在謝文斌下手位置。何星則坐於蘇總身側，神色平靜無波。文衛稍作斟酌，最終落座在何星下首。
考慮到下午還要召開專項工作會議，欒為開場便定下基調，全程以茶代酒，免去了官場酒局的繁文縟節。待眾人全部坐定，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項目部的同志們長期駐守一線，辛苦大家了。」
在場眾人紛紛應聲附和，道謝致意，沒有酒水烘托氣氛，整場宴席格外沉悶壓抑，空氣里都透著疏離與拘謹。大多數人都沉默端坐，極少開口言談。最落寞的當屬何星，自落座後便鮮有言語，全程沉默端坐，面色平淡，無人窺探出他心底的波瀾。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謝文斌與顧正貴，二人相談甚歡，從縣域人脈、地方政策到項目協調，聊得十分投機，儼然早已默契同心。
飯局臨近尾聲，席間氛圍愈發微妙。顧正貴忽然起身，輕步走到欒為身側，微微俯身，壓低聲音在他耳邊低語了數句，神情隱秘。欒為靜靜聽著，偶爾微微點頭，神色無明顯變化，卻已然心中有數。這一幕被角落裡的文衛盡收眼底，心中瞬間生出幾分預感，今日的行程恐怕要生出變數。
用餐結束，眾人紛紛起身。何星率先上前，姿態恭敬地向欒為請示工作：「欒總，下午我們是否前往項目施工現場視察？一線還有不少施工、協調問題，正好可以當面匯報。」
這話一出，欒為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神色微沉。全場所有人都早已改口稱呼他「董事長」，唯獨何星始終固執地喊他「欒總」，看似細微的稱呼差異，實則暗含著兩人之間未消的隔閡。他沒有接何星的話頭，全然無視對方的請示，轉頭徑直對謝文斌吩咐道：「下午不去現場了，會議改在新都大酒店召開。徐濤，你立刻安排一間正式會議室，抓緊布置到位。」
此言落下，全場皆驚。不論是隨行而來的蘇總、謝文斌，還是項目部的一眾老人，全都面露詫異。按照總部提前敲定原定行程，本次調研核心環節便是赴楊河電站施工現場視察，實地查看施工進度、阻工難題與工程現狀，此刻臨時改弦更張，完全打亂了所有計劃。
何星的臉色在瞬間微微一變，心底驟然一沉，他本打算趁著欒為親臨現場、親眼目睹項目困境的時機，當眾出手破解阻工難題，既能展現自己統籌協調的能力，又能順勢穩住自身職位，同時藉機收尾處理好手上的遺留問題，為自己爭取緩衝空間。
可他這番精心籌謀的布局，終究還是被人提前看破。不用多想，必定是方才顧正貴的耳邊低語，向欒為進言，徹底推翻了原定行程，掐斷了他最後的表現機會。
下午兩點，會議室門窗緊閉，氛圍肅穆壓抑，楊河項目部關鍵人事調整會議準時召開，由集團蘇總全程主持。沒有多餘的鋪墊寒暄，會議第一項議程，便是眾人期盼已久、又暗自忐忑的人事任免通知。
蘇總翻開正式文件，聲音清亮而鄭重，傳遍整個會議室：「經集團董事會研究決議，正式撤銷原楊河電站項目部，原項目部所有人員職務同步免除。全新成立沙西楊河水電有限公司，統籌負責項目後續一切工作。人事任命如下：謝文斌任公司總經理，全面主持工作；顧正貴任副總經理，專職主管地方協調；何星任經理助理；文衛任工程部部長；徐濤任綜合部部長，財務工作由集團財務部統一兼任；吳德操任綜合部副部長，全員薪資待遇同步按照新職務標準調整。」
宣讀完畢，欒為隨即開口補充，一錘定音：「自今日起，楊河電站項目整體由蘇總直接分管，直接對接集團總部。」
聽到楊河電站項目部撤銷，成立楊河水電有限公司，文衛有些吃驚，文衛想起昨日秦筱玉的話，似乎她已經提前知道這個信息，文衛不禁有些驚訝，關於集團對楊河項目部的人事安排她怎麼會提前知曉？
根據現在的人事安排，局勢變化一目了然。顧正貴從原本的協調崗位一躍成為副總經理，地位大幅躍升，成為項目核心管理層人員；文衛、徐濤職位保持不變，依舊穩住核心崗位，未受人事動盪波及；唯有何星、吳德操職級大幅下調，境遇懸殊。
尤其是何星，從前執掌整個項目部、統籌全盤的項目負責人，驟然淪為區區經理助理，甚至並非集團序列的總經理助理，職級落差巨大。
文衛坐在何星身側，能清晰感受到身旁之人壓抑的情緒波動，那是權力旁落、心血落空的沉鬱與無力。可讓他意外的是，何星自始至終面色平靜、神色淡然，沒有錯愕、沒有不甘、沒有憤懣，仿佛這份落差巨大的任免結果，早已在他預料之中，他已然提前做好了全盤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