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外,雨聲如瀑。
公孫寬策馬衝到帳前,翻身下馬時腳下一滑,膝蓋磕在泥水裡,他顧不上疼,掀開帳簾沖了進去。
雨水順著他甲冑往下淌,在氈毯上匯成一小攤。楚惠王正坐在御座上,面前攤著宋城的攻防圖,手指按在城頭位置,指節泛白。
他抬起頭,看見公孫寬那張被雨水澆得發白的臉,瞳孔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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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公孫寬單膝跪地,聲音嘶啞,「秦軍來襲,十萬騎兵已經壓到我軍西側。糧道被斷,西營被衝散,雲夢驍衛折損過半。我們腹背受敵,必須撤退。」
楚惠王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攻防圖被他的衣袍帶落,飄在地上,被雨水浸透。「秦軍?秦軍怎麼會來!」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度,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突然斷裂,「趙魏韓三家是幹什麼吃的?十五萬大軍杵在那裡,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
公孫寬低著頭,雨水從下巴往下淌。「大王,剛剛收到斥候急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帳內只有楚惠王能聽清,「數日前,宋國大宰戴歡潛入三晉聯軍大營,遊說趙魏韓三家。
三家本就各懷心思——魏要陶地,趙要機關城,韓想撿便宜。戴歡一番話,讓他們徹底猶豫了。就在他們觀望之際,秦軍從西側趁夜突襲,燒毀三軍糧草輜重,斬首六萬。趙魏韓潰不成軍,倉皇逃回本國。」
楚惠王的瞳孔猛地一縮。「六萬?」
「六萬。」公孫寬重複了一遍,「秦軍突破三晉防線後一路東進,沒有遇到任何阻擋。十萬騎兵直插我軍西側,現在我軍糧道被斷,西營被衝散。趙魏韓敗退的消息,比秦軍來得還晚——三家潰兵只顧逃命,連報信的人都沒派出來。」
楚惠王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攻防圖被他的衣袍帶落,飄在地上,被雨水浸透。「戴歡……」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宋國那個老東西……一個人,說動了三家?」
楚惠王的臉色鐵青。他攥緊扶手,指節白得像骨頭。「公輸班呢?他的饕餮呢?他的傀儡呢?」
公孫寬沉默了一瞬。「大王……公輸班的機關全被墨家擊敗了。饕餮已成為廢鐵,腹部被蒼龍刺穿,坤石被奪。那些機關傀儡,被墨家的機關玄鳥用穿甲針全部射毀。」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雨水砸在帳頂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敲一面永遠不會停的鼓。
楚惠王緩緩坐回御座,目光落在面前那張被雨水浸透的攻防圖上。他盯著那個被自己手指戳出凹痕的位置——宋城的城頭。
那裡畫著一面旗。他用硃砂畫的,大楚的旗。
「數十年心血……」楚惠王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板,「功虧一簣啊……」
公孫寧從帳側走出來,衣冠整齊,與滿帳的狼狽格格不入。他走到楚惠王面前,拱手一禮,聲音沉穩。「大王,臣有一言。」
楚惠王沒有看他。
「現在公輸班的機關術已經發揮不了作用了。公輸班的饕餮和傀儡全部被毀,墨家的蒼龍還在,秦軍十萬壓境。繼續耗下去,只會把主力全部折在這裡。
臣以為,當保存力量,先撤回泓水以南,暫避秦軍鋒芒,再徐徐圖之。我們主力尚在,楚國根基未動。今日退一步,來日還能再進。」
楚惠王沉默了很久。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
北方的雨幕中,宋城的方向,一面旗幟正在雨中飄揚。「宋」字大旗,被雨水澆透了,旗角濕漉漉地貼在旗杆上,旁邊還有一面旗,黑色的玄鳥旗,旗面被風吹開一角,露出那隻展翅的玄鳥。
楚惠王看著那兩面旗幟,看了很久。雨水澆在他臉上,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流過他的眼窩,他眨了一下,雨水從睫毛上甩落,像淚,但又不是。「撤···」
楚惠王的話還沒有說完。
「大王,」斥候的聲音在雨中被壓得很低,「墨家巨子墨翟派人送信,說——」他頓了一下,像是怕說錯話,「說他要親自前來楚軍大營,面見大王。」
楚惠王盯著那捲竹簡,雨水澆在上面,將封漆泡軟了。
「他要來本王的大營?」他的聲音很低,「他就不怕本王把他扣了?」
沒有人回答。
楚王沉默了片刻。
「讓他來。」楚王走下御輦,站在雨中。
他的手負在身後,望著宋城方向。
城門口,一個身影正朝楚軍大營走來。
墨翟只穿著一身被雨水浸透的粗布衣,腰間掛著神工矩。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勻,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楚軍的刀盾兵在他經過時下意識握緊了刀柄,但沒有一個人攔他。他穿過層層隊列,走到楚王面前,在十步外停下。
楚軍大帳外,雨已經停了。天色仍是鉛灰,但云層正在裂開。
墨翟站在中軍帳前,帳簾掀開,墨翟走進去。楚惠王高坐御座之上,兩側站著公孫寬、公孫寧,兩旁都是副將,一些人還帶著傷。
帳內燭火通明,將墨翟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又高又瘦。
「大王。」墨翟拱手一禮,「我早就說過,你只要攻宋,墨家勢必會來守衛宋城。」
楚惠王靠在御座上,盯著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壓抑:「本王沒想到。六國聯軍,六十萬大軍,竟然滅不了一個小小的宋城。」
「大王,非楚軍不夠強大。」墨翟直起身,目光平視楚王,「而是墨家與宋城站在正義的一方。邪不壓正,自古如此。我師弟為了打贏戰爭,不惜動用禁忌機關術,活生生殺害了幾萬人。機關術本是用來利人的,非殺人的。」
楚惠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你們墨家呢?殺害的齊軍、越軍,還有我大楚的士兵——那不也是殺人?」
墨翟看著他,目光沒有躲閃。
「不一樣。我們是為了保護弱小的一方。如果強大的可以隨意欺凌弱小的,那天下百姓就會任人宰割。弱者也有生存的權利,人人生而平等。墨家的非攻,不是不攻,而是不首先發起攻擊。今日楚國攻宋,是侵略宋土。宋國和墨家合作,是為了讓宋國百姓免於屠殺。」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度。
「現在我來找大王談判,是為了楚國免於屠殺。」
公孫寧在旁邊微微側頭,看著墨翟,沒有說話。公孫寬的手按在劍柄上,但沒有拔出來。
楚惠王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他沒有發怒,墨翟看見了他眼底深處那一絲猶豫——不是怕,是那種打了一輩子仗的人,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路。
「笑話。」楚惠王的聲音低了下去,卻依然帶著刀,「就算你有秦軍助力,也別想擊敗我大楚。我主力尚存,你們能奈我何?秦軍遠道而來,必堅持不了多久,我只要避其鋒芒,堅守不出,很快秦軍糧草不濟,就能不戰而退。」
「大王,我知道楚軍的強大。」墨翟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但現在大勢已去。六國聯軍,只剩下楚國。秦國十萬大軍已攻破你方西側,楚軍士兵還在鏖戰,不斷有人死傷。
我師弟的機關全被摧毀,饕餮已廢,傀儡全滅。再堅持下去,大王還能保全多少?」
楚惠王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你說什麼?」
墨翟沒有回答。他從腰間解下神工矩,拇指按住矩末端的銅鈕,輕輕一推。「咔。」矩身裂開,翻轉,重組,一柄通體烏黑的短尺出現在他手中——但不是劍。尺身中空,露出一個細小的銅管。
他抬手朝帳外扣動銅管,一支火箭從管中射出,拖著尾焰直衝雲霄。
瞬息之間,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從天而降。
蒼龍從雲層中俯衝而下,龍翼展開,金光在雨中流轉不息。它停在楚軍大帳前,龍首低垂,目光穿過帳簾,落在楚惠王臉上。
坤石和乾石合二為一的光芒從蒼龍胸腔中透出,將整座大帳映得如同白晝。
公孫寬的手從劍柄上滑了下來,面色蒼白,震驚得說不出話。
公孫寧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楚惠王緩緩站起來,走到帳門口,看著那頭盤踞在帳前的暗金色巨獸。雨水從蒼龍的甲片上滑落,在金光中碎成千萬顆光點。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低:「這就是……墨家的機關術?」
墨翟站在他身側,神工矩已經恢復成短尺,掛在腰間。「大王,這是墨家的蒼龍。公輸班的饕餮,已經被它擊敗。」
「墨家三代巨子耗時百年,傾盡歷代心血鑄成。它的骨架以墨家秘法煉製的特製合金鍛造,輕於精鐵,硬過青銅。它的胸腔里,乾石與坤石一旦合璧,便會激發永不停歇的無限動能,只要兩顆原石還在轉動,蒼龍便能一日千里,晝夜不停。」
楚惠王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的目光從蒼龍的龍首掃到龍尾,從金色流轉的乾石掠過暗青色的坤石。
那隻巨獸安靜地盤踞在雨中,龍首低垂,像是睡著了,又像是不屑於動。但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只是站著,就已經壓得周圍的空氣都在發沉。
他看著它胸腔里那團流轉不息的金光,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
楚惠王沒有說話。他看著蒼龍,看了很久。
金光映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一清二楚——那些皺紋是幾十年征戰留下的。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墨家,」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們贏了,但這事沒完。」
墨翟沒有回答。
楚惠王轉過身,走回御座,坐下。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沒有敲,只是放著。「楚軍,退回郢都。」他的聲音不高,像下定了決心。
墨翟拱手。「大王英明。楚國仍在,大王之威未損。」
楚惠王沒有看他。「你可以走了,墨翟。」
墨翟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出大帳。
蒼龍在他走出帳門的那一刻騰空而起,金光劃破雲層,消失在北方。楚惠王看著帳外那片漸漸放晴的天空,看著蒼龍消失的方向,看著雨幕中宋城城頭那面還在飄的玄鳥旗。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本王征戰三十年,大小几十場攻伐,未嘗一敗,今日竟然輸給墨家。」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撤退的號角在雨中響起。低沉的牛角聲從楚軍中軍向外擴散,一層一層,像石頭投入水面後盪開的漣漪,從大帳傳到前營,從前營傳到兩翼。
那聲音拖得很長,像一頭巨獸在咽氣前最後的喘息,又像落潮時海水從沙灘上退去時發出的悶響。
赤色的洪流開始動了。
最先動的是後隊。輜重車調頭,車輪碾過泥濘,留下深深的車轍。糧草被裝上板車,甲冑被捆成捆,旗幟被捲起,旗杆被放倒。
沒有人說話,只有車輪的嘎吱聲、馬蹄的踏水聲、甲冑碰撞的細碎聲響,混在雨聲里,悶悶的。
然後是中軍,刀盾兵列成方陣,長矛手端平矛尖,穿雲弩手在兩側壓住陣腳,所有人面朝宋城方向,邊退邊防。他們是最後一批離開的,甲冑上的雨水順著衣擺往下淌,每一步都踩在泥水裡,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公孫寬策馬走在隊列最前面,甲冑上的血還沒幹透,雨水把它沖淡了,變成一道道暗紅色的水痕順著甲片往下淌。
北面,宋城城頭上,玄鳥旗在雨中緩緩展開。旗角甩出一串水珠,墜落在雨水裡。
城門口,墨翟站著。
他身後的城內,墨家弟子和宋軍士兵正在互相攙扶著從街巷中走出來,有人靠著牆坐下,有人躺在擔架上,有人靠在同伴的肩上閉上了眼睛。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追出去。光羽蹲在城垛後面,看著楚軍的赤色洪流從城下退去,看著那面「楚」字大旗越來越遠,她站起來,靠在城垛上,雨水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淌。
光辰把劍插回鞘里,劍鞘發出「咔」的一聲,他靠在城垛上,閉上了眼睛。光潤從地上爬起來,撿起一面破盾,擋在頭頂,仰頭看著那面還在飄的玄鳥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罵。
城內,墨風從牆根站起來,墨雨靠在他肩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楚軍退去的方向。墨雷把錘頭從泥里拔出來,扛在肩上,一瘸一拐地往城內走,走了兩步,停下來,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墨電從屋頂上滑下來,摔在地上,沒有爬起來,就那麼躺著,看著頭頂漸漸放晴的天空。
楚軍越退越遠,赤色的甲冑漸漸被雨幕吞沒。那面「楚」字大旗還在移動,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南方。
城頭上,那面玄鳥旗在風中緩緩展開。旗角甩出最後幾顆水珠,墜落在雨水裡。雨終於停了。
天邊透出了一線光,不是陽光,是一種比陽光更冷的、雨後初晴時特有的那種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城牆上,照在屍堆上,照在那些還在喘氣的人身上。
秦軍沒有追。蒙武勒馬停在雨中,看著楚軍退去,抬起長槊,朝身後揮了一下。
秦軍騎兵收攏,列陣,停在原地。
宋城還在。城頭那面玄鳥旗還在。旗角在風中翻卷,發出沙沙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