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不是催戰的短促連鳴,而是拖得很長的一聲,像一頭巨獸在咽氣前最後的嘶吼。是總攻的號角。
饕餮的頭從城門裂縫中縮了回去,退了幾步,鐵蹄踩在碎磚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然後它停住了。南門裂了,懸門歪了,沙袋塌了。
「南門已破——!」楚軍陣中有人嘶聲喊道,聲音尖得變了調,「踏平商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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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喊像一把火扔進了乾柴堆。
楚軍陣中的刀盾兵、長矛手、穿雲弩手齊聲吶喊,聲浪壓過了饕餮胸腔里坤石的轟鳴。大司馬公孫寬帶領的「雲夢曉衛」鐵蹄聲同時啟動,大地在腳下顫抖,赤色的洪流從饕餮兩側繞過,湧向南門那道正在擴大的裂縫。
城頭上,墨家的統領們看著南門被饕餮撞破。光羽蹲在城垛後面,把短刀橫在膝上,刀身的豁口在陽光下像一道道咧嘴的傷疤。她低著頭,看著刀,沒有看城外。光辰站在她身側,劍已經出鞘了,劍尖拄在地上,雙手疊在劍柄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閉著。光潤從城門內側跑上來,左手的虎口還在滲血,他把盾牌靠在牆邊,從腰間抽出青銅劍,劍鞘扔在地上。
宋軍大司馬皇元站在城門內側的石階上,甲冑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層暗褐色的硬殼。
他的長劍拄在石階上,劍尖抵著石縫,雙手疊在劍柄上。他身後,三萬多宋軍殘兵列陣於街巷之間,刀出鞘,箭上弦,沒有旗幟,沒有號角,只有沉默。
有人靠在牆上閉著眼睛,有人蹲在地上磨刀,有人在給弩機上弦。沒有人說話,但也沒有人退。
皇元轉過身,面對著那些從城門裂縫中湧進來的赤色洪流。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宋國的將士們,城破了,但國沒有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沒有什麼好怕的,死在哪都是死,死在自家的土地上,值了。」
沒有人應聲。但那些靠牆閉眼的人睜開了眼睛,那些蹲在地上磨刀的人站了起來,那些給弩機上弦的人把弩機端平了。
三萬多雙眼睛盯著那道裂縫,等著。
禽滑厘從城樓上走下來。他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站在城門內側的空地上,面對那些正在從城頭撤下來的墨家弟子,面對那些已經在街巷中列陣的宋軍,面對光羽、光辰、光潤、天魁、地辛、義伶、相里青、墨風、墨雨、墨電、明皓。
「墨家的弟子們。」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人都聽見了,「從泓水到商丘,我們拖了楚軍半個月。齊軍退了,越軍敗了。該做的都做了。」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現在,楚軍進來了。我只說一句——墨家絕不後退。退一步,身後的百姓就多死一個。退兩步,對不起墨家的精神。退三步,我們對不起那些死在泓水、死在彭城、死在陶丘渡、死在這座城牆上下的兄弟。」
他把「天志」劍鞘從地上提起來,橫在身前。「要死,死在這裡。」
每個人臉上都是一種很平的安靜,像秋天的水面,沒有風,也沒有波紋。
墨風從牆根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墨雨蹲在他旁邊,眼眶是紅的。
「雨。」墨風忽然開口,聲音不大。
墨雨轉頭看他。
「今天咱們有可能折在這裡了。」墨風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南門方向,「你怕不怕?」
墨雨沉默了一瞬。她把劍舉到眼前,看了看劍脊上那條筆直的血槽,然後收劍入鞘,動作乾淨利落。「不怕。」她說,「折了就折了。咱們還能去跟黃大哥做兄弟。」
墨電在旁邊聽不下去了。「你們瞎說什麼。」他把雙劍換到左手,右手在墨風肩上拍了一掌,力道不輕,「巨子會來的。你們小命留著。」
遠處,一名士兵被錘頭砸中的悶響傳來。墨雷的聲音從城門方向炸開,粗獷得像石頭砸在石頭上:「墨家不帶怕的——!」
墨雨聽見墨雷的聲音,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轉頭看向墨風。「他說得對。怕就不是墨家了。」
墨風單手握劍,衝進人群中間。「走,哪怕戰至最後一人」。
明皓站在禽滑厘身側,非攻劍還在鞘里。
他的白衣上全是幹了的血漬,但劍鞘上的「非攻」兩個字被他擦得很乾淨。他看著那些從城門裂縫中湧進來的楚軍士兵,看著他們踏過碎磚、踩過沙袋、從歪斜的懸門下鑽進來。
第一個衝進來的楚軍刀盾兵腳剛踩上城內的石板,明皓的劍就出鞘了。劍光一閃。
劍尖從那名刀盾兵的咽喉穿過,從頸後露出半寸,拔出來,血從傷口噴出來,噴在懸門的鐵索上。那名士兵連聲音都沒發出,跪倒在地,刀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噹啷一聲。
第一個倒下了,第二個、第三個湧進來。明皓的非攻劍在他們之間穿梭,每一劍都精準地找到甲冑的縫隙,每一劍都帶走一條命。他的腳步不凌亂,不後退,只是在原地轉,像一隻被圍住的鶴,翅膀一扇,身邊就倒下幾個。
但太多了。楚軍的士兵像潮水一樣從裂縫中湧進來,從懸門下鑽進來,從坍塌的瓮城廢墟上翻過來。
街巷裡,墨家的弟子和宋軍的士兵在每一道巷口、每一座屋頂、每一扇窗戶後面等著。
光羽蹲在東側巷口的沙袋後面,短刀橫在膝上,身邊是十幾個雨字部的女弟子。
光辰站在西側巷口的屋頂上,劍在手裡,腳下踩著瓦片。
光潤帶著黃字部剩下的幾十個人堵在城中央的十字路口,盾牌聯成一道牆,長矛從盾隙中探出。
天魁和地辛在城北的糧倉頂上架起了最後兩架連弩車,弩口對準主街。
義伶帶著民防隊在主街兩側的屋頂上堆了石塊和瓦罐,罐里裝著從醫廬搬來的猛火油——不多,每一罐都珍貴。
禽滑厘站在城中央的十字路口,右手的劍鞘拄在地上。他臉上沒有表情,但下頜的肌肉繃得很緊。他看著楚軍的潮水從南門湧進來,沿著主街往前推,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第一道巷口,放。」他開口了。
光羽在巷口的沙袋後面舉起右手,然後猛地揮下。
雨字部的弟子從沙袋後面站起來,短刀出鞘,朝楚軍的先頭部隊撲過去。不是迎頭對沖,是穿插——從楚軍刀盾兵之間的縫隙鑽進去,刺肋、刺腰、刺腿,刺完就跑。
楚軍的先頭部隊被這一衝,步伐亂了,前排的刀盾兵回頭去看身後的長矛手,長矛手低頭去找鑽進來的墨家弟子。
光辰從屋頂上跳下來,落在楚軍陣中,劍在手裡轉了一圈,四個穿雲弩手捂著脖子倒下去。
他沒有戀戰,跳上另一側的屋頂,踩著瓦片跑了幾步,又跳下來,又砍倒兩個,又跳上去。
光潤在十字路口等著。楚軍的先頭部隊衝過第一道巷口,沿著主街往北推,看見了十字路口那面盾牆。
盾牌的縫隙里探出長矛,矛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盾牆後面,光潤握著長劍,蹲在最中間。
「放箭——!」楚軍的百夫長嘶聲喊道。
穿雲弩手從屋頂上朝盾牆射箭,箭矢釘在盾牌上,叮叮噹噹,有的箭從盾隙中鑽過去,射中了後面的弟子。有人倒下了,後面的人立刻補上,盾牆沒有塌。
「長矛手——上!」百夫長又喊。
楚軍的長矛手從刀盾兵後面衝出來,端著長矛朝盾牆沖。光潤蹲在盾牆後面,聽見了長矛刺入盾牌的悶響,聽見了矛尖扎進木頭的噗噗聲,聽見了身後弟子中矛後的悶哼聲。
「光潤!」義伶的聲音從屋頂上傳來,「讓開!」
光潤聽出了義伶聲音里的意思。他猛地朝旁邊一滾,盾牆裂開一道口子,弟子們往兩側閃。
義伶在屋頂上舉起一個陶罐,點燃了油布,朝楚軍最密集的地方砸了下去。陶罐碎裂,猛火油濺開,火騰起來,燒著了楚軍刀盾兵的衣甲,燒著了長矛手的矛杆。
楚軍的先頭部隊被火截斷了,前面的不敢退,後面的不敢上,擠在主街中段,進退不得。
天魁和地辛在糧倉頂上抓住了這個機會。兩架連弩車同時射擊,重箭呼嘯著從屋頂射下去,釘在楚軍密集的人群中。一箭穿兩個,兩箭穿三個,楚軍的士兵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成排倒下。
「退——!」楚軍的百夫長嘶聲喊道。
光辰從屋頂上滑下來,劍上的血順著劍尖往下滴。
義伶蹲在屋頂上,火罐已經用盡了。
城外,楚軍的號角聲又響了。
赤色的洪流從南門再次湧來,比上一波更密,更快,更猛。
饕餮站在瓮城的廢墟上,胸腔里的坤石暗了下來,但它沒有退。
它站在那裡,像一座山,堵住了墨家所有的退路。
城裡,薛百鍊蹲在醫廬門口,手裡握著一把止血散,藥粉從指縫間漏出來,被風吹散了。
他看著街巷裡那些正在列陣的墨家弟子和宋軍士兵。
薛百鍊回頭看了一眼墨家機關城的方向。
嘴唇動了一下,不知道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