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身體。沒有四肢。沒有骨骼和血肉的觸感。
只有一縷透明的、極其微弱的神識，像一顆被風吹滅後殘留的火星，浮在一片無盡的空里。
我死了？
這個念頭升起來又落下去。不對。死了不應該還能想。死了不應該還有「我」。
獻祭六條大道，燃盡最後的生機，把一切化為藍星的屏障，這個過程他記得清楚楚。
法力枯竭的那一刻，道基碎裂的那一刻，意識應該跟著散滅才對。
但他沒有散。
神識還在。薄得像一層紙，弱得經不起任何風吹。但確實實還在。
陳昊試著讓自己「動」一下。沒有肢體可以驅動，他只能讓神識朝一個方向偏移。
像一滴墨落在靜水裡，緩慢地擴散、漂移。
周圍什麼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空，不是黑暗，黑暗起碼還是一種顏色。這裡連顏色都不存在。
他的神識在這片虛無中飄了多久？不知道。時間在這個地方失去了標尺。
可能是一瞬間，也可能已經過了很多年。
然後他聽見了。
咚。
一聲。極遠。極沉。從虛無的某個方向傳過來，穿過這片沒有介質的空間，落進他的神識里。
咚。
又一聲。間隔很規律。不快不慢。像什麼東西在跳動。
咚。咚。
那個聲音持續著，穩定著，一下又一下。
整片虛無的空間跟著那個節奏在微震盪，不是聲波的震盪，是更深層的東西，像法則本身在脈動。
陳昊的神識朝那個方向偏移過去。
他沒有別的選擇。在這片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那個聲音是唯一的坐標。
越往前飄，那個聲音越清晰。不是變大了——是變得更「實」了。震盪從虛無的背景里凸顯出來，帶著一種原始的、粗糲的力量感。
不是普通的聲音。
是心跳。
一顆心臟在跳動。
陳昊的神識在虛無中加速漂移。周圍的空開始有了變化。
不再是絕對的虛無，而是多了一種極淡極淡的暗紅色底色。
像遠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線太弱，只夠給這片空間染上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色澤。
暗紅。熱。
兩個信息同時湧進他的感知里，在他的神識深處激起了一圈漣...
等。
他停住了。
這個感覺。這個氛圍。暗紅色的光底、沉悶的脈動、空間中瀰漫的灼熱氣息...
他來過這裡。
不。不是「來過」。是曾經試圖深入過這裡，但被擋在了外面。
記憶從殘存的神識中翻湧上來。畫面碎片一幀一幀地跳...
那一年他和瑤瑤，楊晚清去姑蘇。去處理那條蛟龍，但他在地底發現了一條通道。通道通向更深處，一個被岩漿填滿的世界。
那個岩漿世界裡，他第一次見到了炎靈石。也第一次見到了那些依靠炎靈石生存的異獸。
體表覆蓋著熔岩紋路的生物，在幾千度的高溫中游弋。
那個岩漿世界的更深處，他曾經試過往下探。
走到某個臨界點的時候，壓力突然變了。不是溫度，不是物理層面的壓力。是法則，法則的壓力 讓他無法深入。
以他當時的修為，他竟然無法深入。
藍星上古以來最強的掌道者，空間之道的集大成者，被一股無名的力量攔在了半路上。
他當時沒有強行突破。只是記下了那個位置，想著日後再探。
沒想到...
獻祭了所有大道之後，他又來到了這裡，第一次找到炎靈石的地方。
那個他曾經無法踏入的地方。
陳昊的神識懸在原地，感受著四周越來越濃的暗紅色光芒和那一聲接一聲的心跳。
上一次，他有修為，有空間大道，卻過不去。
這一次，他只剩一道殘破的神識，什麼都沒有了。
他往前飄了一步。
沒有阻力。
一絲一毫的阻力都沒有。
像走進了自己家的門。
沒有阻力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
陳昊的神識繼續往前移動。速度不快，他也快不起來。
這道殘存的神識薄弱到了極點，能維持不散就已經是僥倖，但起碼方向是明確的。
心跳聲越來越近。
咚。咚。
每一聲落下來，周圍的暗紅色光芒就跟著亮一下。一閃一閃的，像呼吸一樣有節奏。
他能感覺到那個東西了。在前方。在暗紅色光芒的最深處。
很大。非常大。大到當他的神識感知範圍鋪開的時候，連邊緣都摸不到。
又往前飄了一段。
光芒變濃了。暗紅色裡帶上了明亮的橘黃，像岩漿在地表下翻湧時透出的顏色。
空間中充斥著一種極其原始的能量氣息，不屬於任何一種他認識的法則。
或者說，是所有法則混在一起、尚未分化之前的狀態。
混沌。
再往前。
他看見了。
一顆心臟。
巨大無比的心臟。
通紅的表面像被岩漿澆鑄而成，紋路縱橫交錯，每一條紋路里都流淌著熾熱的光液。
心臟的表面在有規律地收縮和舒張，那就是心跳聲的來源。
每收縮一次，表面的光液就被擠壓出去，朝四面八方輻射。
每舒張一次，光液又從某個看不見的源頭回流，重新灌滿那些紋路。
太大了。
大到他的神識在它面前像一粒塵埃。大到他飄了很久都無法看清它的全貌，只能看見眼前這一小片通紅的、脈動著的表面。
陳昊的神識停在那顆心臟前方。
當年在姑蘇地底聽到的聲音，就是它。
從藍星地殼深處傳上來的脈動。穿過岩漿層，穿過地幔，穿過一切物質和能量的阻隔，一直傳到地表附近。
那些依靠炎靈石生存的異獸，不過是它散逸出去的一點餘熱所滋養的副產物。
它才是源頭。
陳昊的神識在心臟表面游移了一圈。那些岩漿一般的紋路不是雜亂無章的，細看之下，每一條紋路都是一種法則的雛形。
空間。時間。五行。陰陽。生死。還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法則軌跡，密密麻麻地交織在心臟表面。
像一幅巨大的法陣。
不，比法陣更本質。這不是人為刻上去的。這是天然生長出來的。
他的神識碰到了心臟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