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頭髮紮成馬尾,穿著一件運動外套,正對著一碗粥發呆。
「又沒睡好?」陳思瑤在她對面坐下來。
「做夢了。」楊晚清用勺子攪粥,「夢見師傅站在書房裡跟我說,你的修煉怎麼還是這麼慢。」
「那你確實該反省一下。」
「瑤瑤!」
陳思瑤沒搭理她的控訴,拿起桌上的平板翻看今天的行程。
昊玥思集團有個新項目的匯報會,下午人聯那邊還有一個月球基地擴建的視頻會議。
兩個人吃完早飯,出了電梯,走上頂樓停機坪。
飛行器已經預熱好了。陳思瑤正要拉開艙門...
停了。
天亮了。
不對。天早就亮了,鵬城是六點日出。
但這個「亮」不一樣。
是從天空深處透出來的光。不是太陽的光,太陽在東邊,而這個光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沒有方向感。
楊晚清也停了手上的動作,抬頭看天。
整片天空在變色。
原本淺藍的晨空中,出現了一片又一片的彩色雲霞。不是普通的朝霞,那些雲彩的顏色太濃了,太純了。
赤橙黃綠青藍紫,每一種顏色都飽和到了極限,鋪滿了從地平線到天頂的每一寸空間。
鵬城幾千萬人的頭頂上,一幅不屬於自然界的畫卷正在展開。
楊晚清看了五秒。
然後轉頭看向東邊、北邊、西邊...
全是。
整個天穹都被彩色雲霞覆蓋了。沒有死角。
「這……」
陳思瑤也在看。她的修為比楊晚清高,看到的東西更多,那些彩色雲霞裡面,有法則的波動。
很微弱,普通進化者感知不到,但她能捕捉到一絲的韻律。
樓下的街道上,有人抬頭看了兩眼,然後收回視線繼續走路。
駕駛飛行器的司機瞄了一眼天空,嘟囔了一句「又來了」,然後繼續開。
「又來了啊。」一個路過的上班族嘟囔了一句,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發了條動態,繼續走。
「天地異象嘛。」旁邊的同事聳肩,「這幾年還少了?上個月那次紫色極光不也是……」
七年來,藍星發生過太多次天地異象了,凝固在空中的彩虹、自發生長的靈植、偶爾出現在深海上空的巨型靈獸虛影,人們已經見怪不怪了。
人們早就麻木了。
一片彩色雲霞?無所謂。明天說不定還有更離譜的。
但陳思瑤不是普通人。
她轉頭看向書房的方向。
那些從天道中垂落的法則絲線...
變了。
原本需要凝神注視才能隱約看到的淡金色絲線,此刻變得清晰了十倍。
顏色也不再是單一的金黃...赤、橙、金、翠、靛,五種底色混雜在一起,編織成彩色的光帶。
從天穹垂落,穿過建築和大地,匯向寶天城頂樓的大平層,匯聚向那個書房之中。
普通進化者也能看到了。
停機坪另一頭的安保人員正用手指著天空在那嘀咕:「那啥玩意兒?彩色的線?」
「走。」
陳思瑤轉身就跑。不是走,是跑。
楊晚清愣了半秒,跟上去。
兩個人從停機坪沖回樓內,穿過走廊,推開書房的門。
太初燼道焚天燈還在那張黑檀木桌上。
但火焰...
變了。
原本拳頭大小的金橙色焰火膨脹到了西瓜大。顏色翻湧著,五彩交織,赤橙翠靛紫輪番閃爍,像一團微縮的彩色星雲在桌面上旋轉。
歸墟珠懸在火焰上方。但它,暗了。
表面的金色紋路不再流動。整顆珠子灰撲撲的,像是被抽乾了所有能量。
「珠子變了。」楊晚清湊近了看,「紋路都不亮了...」
話說到一半,她的注意力被另一樣東西搶走了。
火焰上方。
歸墟珠的旁邊。
有彩色的光在匯聚。
從書房的天花板、牆壁、窗戶...從所有方向湧來的彩色法則絲線,沒有再流入燈火里。
它們在燈火上方一尺的位置停住了,開始旋轉,纏繞,壓縮。
一團彩色的雲霧在凝聚。
越來越密。
越來越實。
「瑤瑤。」楊晚清退了一步,聲音發緊,「這是...」
陳思瑤沒回答。她盯著那團正在凝聚的彩色雲霧。
雲霧開始變形了。
從一團無序的光,變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上窄下寬。頂部圓,底部分叉...
人形。
那是一個人形的輪廓。
楊晚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彩色的雲霧在壓縮。人形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肩膀的線條,手臂的弧度,頭部的形狀。
五彩的顏色在人形表面流轉,一點一點地褪去,露出下面的...
皮膚。
頭髮。
那些彩色的法則之光從外向內收斂,從一個雲霧般的虛影變成了一個實體的人。
修長。面容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但那張臉,那個輪廓,那個站在那裡就讓整間書房的空氣都安靜下來的氣場...
楊晚清的手在抖。
陳思瑤的眼眶紅了。
人形的面部最後成型。五官從模糊到清晰...鼻樑、下頜、眉骨、嘴唇...每一處細節都在一點一點地雕刻出來。
最後...
他睜開了眼。
陳昊站在書桌前。
七年前碎裂的身體此刻完好無損,但表面有極其淡的紋路在流動,是法則的餘韻還沒完全內斂。
他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一個是他妹。一個是他徒弟。
兩個人都紅了眼。淚水已經在打轉,但都沒掉下來。在猶豫。在確認。在告訴自己這不是夢。
三秒的沉默。
然後楊晚清動了。
她衝過去,雙手抱住陳昊的左臂。不是擁抱,是抱住胳膊,像小時候抓住大人的手腕不放那種姿勢。十指扣死,臉埋進他的袖子裡。
「師傅!」
陳思瑤慢了一步。她走過來,抱住了另一條手臂。沒有楊晚清那麼用力,但也沒鬆開。
「哥。」
一個字。嗓音是啞的。「我還以為,我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陳昊低頭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
兩張臉都埋著。看不見表情,但能感覺到袖子在被打濕。
他用被抱住的右手,活動範圍有限,輕輕拍了拍陳思瑤的後腦勺。
「傻丫頭。只要我還在,就不會離開。」
陳思瑤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這七年沒在任何人面前哭過。在月球防線的善後會議上沒哭,在人聯總部的追悼儀式上沒哭,在每個月固定來書房坐一坐的深夜裡也沒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