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晚清從樓梯口跑上來,手裡攥著一沓登記表。
「瑤瑤,一樓的登記櫃檯不夠用了。我讓人在外面又支了四張桌子。」
「算力夠嗎?」
「不夠。已經讓後勤加了。」楊晚清把登記表摞在窗台上,也往下看了一眼,「這得有多少人?」
「一百萬打不住。」陳思瑤說。
樓下傳來一個年輕軍官的聲音,嗓子已經啞了:「同志,您今年多大了?」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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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滿十八周歲無法登記作戰編制。您可以...」
「我進化淬體境了。能打。」
「不是能不能打的問題。規定...」
「規定有個屁用!木星都沒了!我家就在這兒!我爸我媽我奶奶都在這兒!」
軍官沉默了兩秒。旁邊另一個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張不同顏色的表格。
「後勤支援編制可以登記。武器組裝、物資運輸、預警哨位。你選一個。」
那個十六歲的少年盯著那張表格看了三秒,接過去,低頭填寫。
另一邊的窗口。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櫃檯前。背佝著,拄著一根木拐。
「同志,我來報名。」
「大爺,您...」
「別大爺大爺的。我年輕時候也是軍人。八十三了。退役六十年了。槍還端得動。」
軍官苦笑:「大爺,您這個年紀...」
「你別管我年紀!」老人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
「後方也行。做飯我會。縫補衣服我會。看倉庫我也會。你讓我在家待著看電視等死,我做不到。」
軍官看了看旁邊的同事。同事遞過來那張後勤支援的表格。
老人顫巍巍地接過去。他沒帶老花鏡,湊得很近才看清字。
一筆一畫地填。填完簽名的時候,筆停了很久。
簽上去的字,歪扭扭,但壓得很重。
陳思瑤看著樓下的場景。一個又一個。少年、老人、中年婦女、戴眼鏡的程式設計師、穿校服的大學生、光頭的屠夫、懷孕五個月的進化者...
所有人。
都來了。
楊晚清站在她旁邊,揉了一下鼻子。
「瑤瑤。」
「嗯。」
「你說師傅在太空里……冷不冷?」
陳思瑤轉頭看了她一眼。
楊晚清的眼睛紅的,但沒掉淚。她在笑,一種很勉強的笑。
「太空是真狀態,不存在溫度傳導。」陳思瑤回答。
陳思瑤沒再說話。
她轉身走向樓梯口。
「走吧。下去幫忙。登記表不夠了。」
「哦。」
兩人下了樓。
匯入了那片龐大的、沉默的、正在為最後一戰做準備的人群中。
全球各洲。同一個夜晚。同一件事在同時發生。
每一座城市的徵兵站前都排滿了人。
各洲太空電梯全功率運轉。貨艙載滿了武器、彈藥、能量電池、防禦設備,一趟接一趟地往藍星外軌道送。
月球表面。方遠征的艦隊正在搭建第二道防線。
梟無妄帶著星蛾一族的十二名倖存者駐紮在月球南極的隕石坑內,與人聯艦隊形成犄角之勢。
各國的核彈發射井全部解鎖。粒子武器進入充能狀態。
地脈能量炮,那些建在各大陸斷裂帶上的超級武器,開始預熱。
這顆星球上的每一個人、每一件武器、每一份力量,都在朝同一個方向聚攏。
藍星。
最後的藍星。
火星軌道上方。
陳昊睜開眼。
他的神識捕捉到了變化,噬金族前鋒已經越過了小行星帶的中段。距離他的位置還有四千萬公里。
按照它們的推進速度,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後,黑潮的前鋒就會抵達火星軌道。
而在黑潮的最深處,那個灰黑色的龐大身影,動了。
盲古離開了木星殘骸。
它的所有節肢展開。數十條數百公里長的觸肢在虛空中緩緩舒展,那個動作讓方圓數萬公里的空間都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
然後它開始朝火星方向移動。
很慢。
但」慢「是相對於它的體型而言的。實際速度,以百萬公里每小時計算。
陳昊站了起來。
虛空中,他的身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而在那粒塵埃面對的方向...
整片星空都在變暗。
那是盲古遮住了背後所有星光後的效果。
它來了。
陳昊的三道法則紋路同時亮起。火紋、空間裂紋、水絲、在他體內匯聚成一條洪流。
歸墟珠在掌心跳動。水之道的法則還在緩緩融入他的道基。四成一。四成二。每一秒都在增長。
太慢了。
還是太慢了。
深空的遠方,那個比月球還大的灰白色身影越來越近。
壓迫感從四千萬公里外就已經傳了過來,那不是氣息,是法則本身的重量。
百道齊壓。
連空間都在向內凹陷。
陳昊迎了上去。
陳昊迎上去的第三秒,他停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釘在了原地。
三條大道的法則紋路在體內瘋狂運轉,卻推不動分毫。
他的腳下是虛空,頭頂是虛空,四周是虛空,但這片虛空已經不屬於他了。
百道本源威壓。
沒有殺意。沒有針對性。只是漫出來的一絲。
就這一絲,方圓數十萬公里內所有漂浮的星辰碎屑、小行星殘片、太空塵埃,全部靜止。連光都走得慢了。
陳昊的三道法則紋路在百道威壓下瘋狂顫抖。火紋在熄滅。空間裂紋在彌合。水絲在蒸發。
不是被攻擊了,是被「壓服」了。三條道在一百條道面前,連存在的資格都要被質疑。
盲古的身影已經清晰了。
灰黑色的球狀軀殼占據了半片星空。數十條節肢舒展開來,每一條都橫跨數百公里,在真空中緩慢蠕動。
表面的溝壑有節律地開合,吞吐著某種看不見的能量。那些溝壑里流淌的不是血液,是道。
一百條完整的大道,化作千萬道長河纏繞在它的軀體表面。
黑、灰、暗紫、枯白,萬千道力交融,化作一層碾壓一切的混沌魔光包裹著整個軀殼。
它看了陳昊一眼。
只是一眼。
兩顆灰白色的、沒有瞳孔的巨大眸子,從數千萬公里外投來的一瞥。
就像人類看地上的一隻螞蟻。
甚至不如螞蟻,螞蟻至少和人類在同一個星球上。
沒有精神波動傳來。沒有話沒有任何交流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