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石門被推開的時候,沒有預想中的轟鳴或阻力。它沿著地面的縫隙滑開,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像是很久沒有被人動過。金色的光從門縫裡湧出來,帶著一種薄薄的暖意,落在門外的石板地面上。
我跨過門檻,腳底傳來一種不同的觸感——比石面更硬,更滑,像是踩在了一層薄冰上。地面是石質的,但表面覆著一層光滑的質層,仿佛被水反覆沖刷過,然後凍住了。那層薄薄的冰感順著鞋底往上爬,冷得像一根細針扎進腳心,讓人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這地面不對勁。」薛嵬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地面停了一下,「像是玉質的沉積層。水漫過地面之後,帶著玉髓的微粒,流幹了,沉澱下來,形成了這層皮。這地方以前被水淹過。」
「玉髓?」秦二爺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和懸魂梯那邊的材料一樣?」
「成分相似,但形態不同。」小道士接過話,「懸魂梯那邊的玉髓是嵌在石頭裡的,這層是覆蓋在表面上的。像是被水帶進來的東西。」
「不管這些了,這裡冷得慌,我們得趕緊走。」陳醰哆哆嗦嗦地抱怨道,兩隻手縮在袖子裡,活像一隻受了凍的熊。
我忍不住笑他:「你脂肪比誰都厚,還怕冷?」
「去去去,脂肪是保溫的,不是防凍的,這能一樣嗎?」陳醰白了我一眼,又縮了縮脖子,
我們往前走了一段。通道比前殿更窄,兩側的石壁收窄到只容三四個人並排。光線開始變暗,像有什麼東西在半空中擋住了光源。頭頂偶爾會出現幾塊暗色的區域,像是石壁里嵌著某種不反光的礦物,又像是光線自己繞開了那些地方。走了大約幾十步之後,溫度又在往下掉。
「這,怎麼更冷了。」蘇夜梟縮了脖子。
「是前面有空間。」老祖宗的聲音從前面傳來,「風從前面灌過來的,空氣在流動。」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通道忽然變寬了。兩側的石壁退開,露出一個開闊的空間。頭頂的光線變得稀薄,像是被大片的陰影遮住了,只能勉強看清腳下的地面。我抬起頭,看見了那片陰影的來源——是冰。厚厚的冰層覆蓋在頭頂的石壁上,像一層半透明的穹頂,把光線過濾成一種偏藍的冷色。
冰層里嵌著東西。黑沉沉的,像是一塊塊大石頭.
「嘿喲,流子,你看這上頭的東西,怎麼像是我們吃的冰棍里冰進了幾隻蒼蠅。」陳醰仰著頭,眯著眼看了半天。
「你是會形容的。」我說,「說得我有點噁心。」
但說實話,不止是噁心。那些黑沉沉的輪廓被冰層包裹著,隱隱綽綽的,像是什麼東西蜷縮著睡在裡面,讓我後頸一陣陣發緊。我乾脆不看了,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腳下的地面。
老祖宗在最前方放慢了步子,他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冰面,然後站起來:「冰層下面的石頭是濕的。」
「濕的?」桑魚的聲音緊了一下,「那前面是不是有暗河?」
「不一定是暗河。也可能是冰層在融化。」老祖宗說。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通道的方向。冰層在轉折處變薄了,光線透過來,照出下層石壁的輪廓。能聽見水聲——不。一滴,兩滴,斷斷續續,像是上面某處有冰在融化,水滴落在石頭上。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冰窟里一層一層地傳出去,像心跳,又像腳步聲。
水聲的方位,正好是那些蜷縮的輪廓面朝的方向。
「這邊。」老祖宗說。
隊伍繼續往前走。冰層越來越厚,兩側的岩壁上開始出現裂縫。
「這冰窟里怎麼還有罈子?」他說。
我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在冰層與岩壁交界處,有一排矮小的陶壇,半埋在冰層里,壇口被冰封住了,只露出圓鼓鼓的壇身。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霜,壇身上隱約能看到一些暗紅色的紋路,像是用硃砂畫上去的。
「這是什麼?」我湊近了些。
「像是貯酒的罈子。」薛嵬蹲下來,「西王母的祭祀里有用酒的傳統,祭天、祭地、祭神,都會用到酒。這種罈子的形制,我在西周早期的祭祀遺址里見過。」
「酒?我的名字!」陳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就是陳年佳釀?」
「你想喝?」陳天賙斜了他一眼,那感覺就是老祖宗在教育自己不上進的後代.
「我就是問問。」陳醰咽了口唾沫,但眼睛還粘在罈子上,「這酒,打開怕是早揮發了吧?」
「不一定。」薛嵬說,「如果壇口封得足夠嚴實,又在冰層里保存,可能還有液體留存。」
「那——」陳醰剛想開口,這回被桑魚一個眼刀瞪了回去。
「想都別想。」
陳醰悻悻地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我又沒說我要喝……」
「你臉上寫了。」小八補刀道。
我沒接話。目光落在那排罈子的排列方式上——它們不是隨意擺放的,每兩個罈子之間的間距幾乎相等,像是有意擺放的。壇口朝著的方向,正好是通道延伸的方向。
我正要開口問薛嵬,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像是冰層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頂了一下。又像是誰不小心踩碎了一片薄冰。但所有人都停了。沒有人抬頭,也沒有人說話,像是都知道不該抬頭看。
那滴答聲還在。一聲,兩聲,像是有人在數數。只是這一次,水聲落下的位置,比剛才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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