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骨羅站在山谷口,一動不動。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我們腳下。
我走到他身邊,往前看。山谷很窄,兩側的岩壁幾乎貼在一起,只留出一條縫。風從縫裡灌出來,嗚嗚地響,帶著那股若有若無的甜香。那味道鑽進鼻子裡,甜得發膩,甜得讓人想吐。
曹操催馬上來,身後跟著他的二十名親衛。黑甲黑袍,隊列整齊,連馬頭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他眯著眼看了看那條縫,又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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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人。」他說,「進去多少,出來多少。一個不許少。」
這話說得硬氣,但誰都聽得出底下的分量。
陳掌事從後面走上來,灰色勁裝上沾著晨露。他看了看那條縫,又看了看兩側的岩壁,從腰間抽出一根細長的銅針,插進石縫裡探了探。銅針拔出來的時候,針尖上沾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他放在鼻尖聞了聞,眉頭微皺,又把銅針湊到眼前細看。
「屍苔。」他說,聲音沉了下去,「裡面死過不少東西。」
「人還是牲口?」柳四娘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她今天換了一身窄袖勁裝,頭髮扎得利落,腰間的軟劍換了位置,掛在更方便拔出的地方。水煙壺沒帶,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匕首,插在靴筒里。她說話的時候沒看陳掌事,眼睛盯著那條縫。
「都有。」陳天賙把銅針擦乾淨,收回去。他看了柳四娘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點怪——從昨晚見了柳飄飄之後,她就一直這樣,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看他。陳天賙也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走在她旁邊,不遠不近。
秦二爺從隊伍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那張羊皮地圖,對著山谷比了比。
「這該是傳聞中的通往天界的入口了。」他說.
「骨羅。」老祖宗開口,語氣很平靜,「這條路,你走過多少次?」
骨羅沒有轉身。
「很多次。」他說。
「那你上次走的時候,谷口是這樣的嗎?」
骨羅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摸什麼東西。
「不記得了。」他說,「每次來,都不一樣。石頭會長,路會變。有時候寬,有時候窄。有時候這條路在左邊,有時候在右邊。」
「石頭會長?」薛嵬皺眉。
「活的。」骨羅說,「這座山是活的。它在長。像樹一樣,在長。你去年走過的路,今年就沒了。你去年沒看見的石頭,今年就冒出來了。」
老祖宗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怎麼知道是這條路?」
骨羅轉過身來。晨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皺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昨晚那些士兵被點燈之前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的腳知道。它走過太多次了。它記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走吧,相信我。」他說,轉身走進那條縫。
岩壁很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側身過。石頭是濕的,摸上去冰涼,像摸到死人的皮膚。
有些地方長著苔蘚,但不是綠色的——是灰白色的,一團一團的,像發霉的棉花。有些團塊很大,像人的腦袋,鼓鼓囊囊地貼在岩壁上。走近了能看見上面有細密的紋路,像血管。
「這什麼玩意?」陳醰用刀尖挑了一團,湊近看。
那團東西被刀尖挑起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啵」,像拔塞子的聲音。斷面流出乳白色的汁液,很稠,像漿糊。汁液滴在地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地面冒出一縷白煙。
「陳兄,別碰!」小道士一把按住陳醰的手,「這是屍苔。只長在死了很久的東西上面。汁液有毒,沾了皮肉會爛。」
陳醰和我畢竟是現代人,哪裡見過這玩意,趕緊把刀上的汁液甩掉。
「死人?」他聲音發顫。
「不一定是人。」小道士看著岩壁上那些灰白色的團塊,密密麻麻,一層疊一層,「什麼東西都行。只要是肉,死了,爛了,時間長了,就長這個。一層蓋一層,下面的爛成泥,上面的還在長。」
「那這山上得死了多少東西……」小八的聲音發顫,兩顆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四處亂瞄。他的耳朵在動——那是他的本事,聽力極好,能聽見很遠的聲音。此刻他的耳朵在微微顫動,像受驚的兔子。
「別看了,看路。」蘇庭七在後面推了他一把。
他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月白色短勁裝在這灰撲撲的峽谷里格外扎眼,手裡的鐵扇子收著,但手指一直搭在扇骨上。他走路的樣子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像貓一樣。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在不停地掃視兩側岩壁,瞳孔微微收縮——他在數。數屍苔的分布,數岩壁的裂縫,數頭頂石頭的紋路。據說這是蘇庭七的本事,過目不忘,耳聽八方。摸金門排行第七,年紀最小,但沒人敢小看他。
隊伍排成一條長龍,魚貫而入。曹操的二十名親衛分成了前後兩撥,十人在前開路,十人在後壓陣。走在最前面的是骨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什麼。
走在親衛隊伍中間的沈鎮他身形狀單薄些。他的頭盔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張臉。下巴的線條很硬,嘴唇抿著。我多看了兩眼,沒太在意——曹操的親衛,哪個沒點本事?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岩壁漸漸寬了。頭頂開始出現一線天,光從上面漏下來,照出谷底的碎石和枯骨。
不是人的骨頭。是羊的,牛的,還有幾種我說不上來的。骨頭很脆,腳一踩就碎,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在峽谷里迴蕩。那聲音很脆,脆得像骨頭在嘴裡嚼碎的聲音。
小八踩碎了一塊骨頭,整個人僵住了。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抖。「這聲音……」他咽了口唾沫,「像……像人骨頭的聲音。」
「別踩。」骨羅的聲音從前面傳來,「這些東西,是敬給山神的。」
桑魚走在綠竹旁邊,一手扶著妹妹,一手按在歸塵鞭上。她今天穿了一身翠綠色的勁裝,頭髮紮成一條長辮子,垂在腦後。聽到骨羅的話,她皺了皺眉。
「敬給山神的?那不得供著嗎?怎麼扔一地?」
「敬過了。」骨羅說,「敬過了的東西,就扔了。每年冬天,羌人會把老弱的牲口趕到谷口,讓它們自己走進去。山神收了,來年就不會發大火。」
「你們真信這個?」我問。
骨羅沒回答。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很輕,但我看見了。
雪魄走在隊伍最後面,離所有人都有段距離。她腰懸短劍,面無表情,但眼睛一直在掃視兩側的岩壁。每隔一會兒,她就會回頭看一眼來時的路。
「怎麼了?」桑魚注意到她的動作。
「有東西跟著。」雪魄說,聲音很輕。
「什麼東西?」
「不知道。從進谷開始就在。」她的眼睛盯著來時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縮,「腳步聲。很輕,很遠。但不是我們的回聲。」
桑魚的手按緊了鞭子。她回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見。只有灰白色的岩壁和灰白色的苔蘚。
「別又嚇人。」她說。
雪魄沒再說話,但她的手一直沒離開劍柄。她的拇指抵著劍格,隨時可以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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