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羅的話一直在腦子裡轉。六十年前的大火,被刮掉臉的祭品,逃兵阿爹,送不走的魂,還有那句「她只是出不去了」。
我坐在篝火邊,看著骨羅的背影。他站在烽燧的陰影里,背對著我們,一動不動。火光只能照到他的小腿,上半身完全融在黑暗裡,像一截枯了多年的樹樁。
「那你呢?」小道士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你走了二十三年這條路,帶著你伯父的魂。你有沒有想過——」
他頓了頓。
「也許你根本走不完這條路。」
骨羅沒有轉身。
「也許這就是你的路。」小道士說,「帶著他的魂,一遍一遍地走。走到你走不動了,換一個人接著走。就像你阿爹傳給你,你傳給……」
他沒說下去。
骨羅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轉過身,火光終於照到他臉上。那張蒼老的臉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一種很深的、很舊的疲憊。
「也許吧。」他說,「但我想試試。我想走到目的地,走完這條路。」
他站起來,把兩塊木板都揣進懷裡。那兩塊板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像骨頭磕在石頭上。
「天快亮了。」他說,「走吧。」
我們收拾東西準備出發。陳醰在滅篝火,薛嵬去牽馬,小道士在整理他的行囊。小八卻蹲在烽燧西邊那堵矮牆前面,沒動。
「八爺,走了。」我喊他。
他沒應。他舉著火把,湊在那堵牆上,臉都快貼到石頭了。
「八爺?」
「公子爺,半仙……你們瞧!」他的聲音忽然變了,帶著一種奇怪的顫抖,不是害怕,是那種——發現了什麼不該發現的東西時的顫。
我們圍過去。
那堵牆很矮,只到腰的位置,比烽燧其他部分都低。牆面被風蝕得坑坑窪窪,白天看就是一塊破石頭,沒什麼特別的。但現在是黎明前最黑的時候,火把的光照在牆上,那些坑坑窪窪變成了深深淺淺的陰影。
小八的手在牆面上摸,順著一條很淺的紋路走。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地方,那裡有一片比周圍更暗的痕跡。
「這兒有字。」他說。
我們都湊近了看。確實有字。不是刻的,是——劃的。用什麼東西的尖角,一筆一划劃上去的。很淺,淺到白天根本看不見。只有火把從側面照過來,光和影子的交界處,那些筆畫才會浮出來。
薛嵬舉著火把,慢慢移動角度。火光在牆面上遊走,那些筆畫像水底的東西,一會兒浮起來,一會兒沉下去。
「能看清嗎?」我問。
薛嵬沒回答。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火把在他手裡微微晃動。
「是個名字。」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骨羅。」
這會兒骨羅正好找我們,小八立馬問道:「骨大叔,這就是你說的,你伯父刻的?」
骨羅站在我們身後,沒有說話。我回頭看他,他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薛嵬繼續看,火把又移了一點。
「下面還有一行。」他說。
他的聲音變了。
「寫的什麼?」陳醰湊過去。
薛嵬沒有念。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火把在他手裡一動不動,火苗也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寫的什麼?」我又問一遍。
薛嵬深吸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
「我不想死。但我更不想忘了自己是誰。」
風停了。馬也不叫了。整個營地突然安靜得像一座墳。
那行字刻得很深。比上面的名字深得多。不是刻的,像是——摳的。用指甲,一下一下,硬摳出來的。筆畫邊緣不齊,有些地方還帶著細小的裂紋,是石頭被硬生生掰開的紋路。
我看著那行字,腦子裡忽然出現一個畫面:一個人,跪在這堵牆前面,天快亮了,火快滅了,他用指甲在石頭上刻字。一下,一下,指甲斷了,出血了,他沒停。因為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刻完這些字,他或許就要死了。
薛嵬蹲下來,湊近那行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東西——是一塊磨得很薄的透明石頭。他把石頭貼在牆面上,眯起一隻眼,看了很久。
「這行字,」他開口,「不像是六十年前刻的。」
「不是?」小八問。
薛嵬指著牆面上其他地方:「你們看這上面的刻痕,邊緣都圓了。風沙磨的,少說也得幾十年。但這行字——」他的手指停在那個「忘」字上,「邊緣是尖的。石頭的斷口還是新的,沒有風化。」
「新多少?」我問。
薛嵬搖搖頭:「這個說不準。石頭風化得快慢,要看風沙大小、日照強弱。這種地方,每一年不一樣。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行字,刻上去的時間,比上面的名字晚很多。」
「晚多少?」
「至少幾十年。」薛嵬說,「也許更久。但絕對不是同一年刻的。」
骨羅這會兒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該死,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了,我都忘記了伯父刻的字在哪裡了。」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更輕了,帶著一點的神經質:「有些事情,我記得很清楚。比如我伯父的故事,比如送魂牌的規矩,比如這條路怎麼走。但有些事情——」他頓了頓:「比如我自己做過什麼,我說過什麼,我總是會不記得。像被人從腦子裡拿走了。只剩下一些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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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
「比如這堵牆。」他說,「每次走到這裡,我都會停下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會停下來。站一會兒,看一會兒,然後走。今天你們發現了這行字,我才知道——原來我停下來,是為了看這個。」
他看著那行字,眼神很空。
「『我不想死。』」他念了一遍,聲音很平,「『但我更不想忘了自己是誰。』」
他念完,沉默了。
然後他伸出手,摸那行字。手指從第一個字摸到最後一個字,很慢,很輕,像在摸一個人的臉。
骨羅把手收回去,揣進懷裡。他的動作很慢,像個老人。
「算了,不管這些字了吧,它們並不重要,走吧。」他說.
他轉過身,往山谷的方向走。
我們跟在後面。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堵牆。火把的光照在上面,那行字還在。
「我不想死。但我更不想忘了自己是誰。」
我想起骨羅剛才摸牆時候的手指,那手的指尖有繭,很厚的繭,無名指的指甲是斷的,斷面不平,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掰斷的。
他把斷指甲按在那行字的最後一筆上。
嚴絲合縫。
想到此,我心一凜,「薛嵬。」我壓低聲音,「你說這行字不是六十年前刻的?」
「對。」他說,「刻痕很新,沒有風化。但具體多少年,我說不準。」
「那上面的名字呢?『骨羅』那個。」
薛嵬想了想:「那個老。邊緣都圓了,至少五六十年。」
「那如果說名字是六十年前刻的,字是後來刻的。刻名字的人,和刻字的人,是不同的骨羅呢?」
薛嵬愣了一下,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你是說——」
「名字是他伯父刻的。」我看著骨羅的背影,「字是他刻的。只是他刻的那話是什麼意思?」
「去問他?」小八直接了當.
我搖了搖頭道:「不可,他剛才說了他不記得了,那表情不像是演出來的,而且那句話就是骨羅的寫照,他不想忘記自己是誰,他不是清楚知道,自己是個嚮導嗎?」
「難道他還有別的身份?」老醰道.
薛嵬臉色沉了沉,「這人剛才講話古古怪怪的,曹公不知怎麼找來的,我看我們還是多留意他,以防有什麼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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