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告別大牙,猛男落淚
周一中午,新加坡金沙酒店。
林楓把自己最後兩件充滿汗臭的短袖疊吧疊吧隨便卷了卷,一股腦塞進行李箱,拉上拉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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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的後背和大腿碰一下就火辣辣的疼,跟在海邊暴曬脫皮了一樣。
更別提在冰桶里泡完之後,今天早上起來連打了十幾個噴嚏,差點真給凍感冒了。
本來下午的航班回歐洲,林楓正打算點個客房服務對付一口午飯,扔在床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馬克斯·維斯塔潘。
「喂,幹嘛?」林楓接起電話,聲音里透著一股沒睡醒的慵懶。
「收拾東西別急著走,把晚上的航班改簽了,下午跟我去個地方,晚上一起吃飯。」維斯塔潘在電話那頭背景音有些嘈雜。
「不去。」林楓果斷拒絕,「我渾身骨頭都是散的,現在只想趕緊回去躺平。吃什麼飯,又去大排檔AA?」
「今天不AA,克里斯蒂安買單。」維斯塔潘頓了頓,「丹尼爾要走了,這站跑完他就正式退役,晚上是他的散夥飯。」
林楓收拾的動作停了一下。
大牙要退役了。
其實這個消息在圍場裡已經傳了半個多月,小紅牛最近的成績不理想,里卡多自己也有些力不從心。只是大家都沒挑明,沒想到新加坡站成了他在F1的絕唱。
「散夥飯叫我幹嘛?」林楓摸了摸鼻子,「我一個今年剛進圍場的新人,跟你們這幫老炮混在一起不尷尬嗎。」
「丹尼爾特意點名讓你來的,他說你很對他的胃口,是個有趣的人。」維斯塔潘催促道,「別磨嘰了,下午三點克拉碼頭見,地址發你手機上。」
電話掛斷。
林楓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定位,嘆了口氣,這幫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下午,克拉碼頭附近的一家高檔私密餐廳。
林楓推開包廂厚重的木門,一股濃烈的酒精味和喧鬧聲撲面而來。
巨大的圓桌旁圍坐著一圈人。
漢密爾頓穿著花襯衫,正端著酒杯跟阿隆索聊天;博塔斯戴著一頂南洋風情的草帽,手裡捏著一瓶啤酒:維斯塔潘坐在靠門的位置:紅牛車隊領隊克里斯蒂安·霍納則坐在主位旁邊,笑呵呵地看著全場。
而全場的絕對中心,自然是今天的主角,丹尼爾·里卡多。
他穿著一件寬鬆的印花短袖,手裡舉著半杯威士忌,臉上掛著他那標誌性的巨大笑容。
看到林楓推門進來,里卡多立刻站了起來,興奮地揮手。
「嘿!看看誰來了!我們的戰損男孩!聽說你昨天在車裡差點被烤熟了?」
包廂里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各位前輩好。」林楓老老實實地打了個招呼。
「別拘束,坐這兒。」霍納指了指維斯塔潘旁邊的空位,「今天來這裡的都是丹尼爾的朋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大家開始聊起圍場裡的陳芝麻爛穀子。
霍納回憶起里卡多當年在紅牛車隊的日子,說他那時候每次贏了比賽都要把香檳灑得整個指揮台都是。
「克里斯蒂安,那叫慶祝藝術。」里卡多大笑著反駁,仰頭幹掉杯子裡的酒。
他喝得明顯有點多了,眼角有些發紅,但臉上的笑容依然燦爛。
突然,里卡多站了起來。他彎下腰,居然開始解自己左腳的鞋帶。
看到這個動作,整個包廂里的人臉色全變了。
漢密爾頓反應最快,直接連人帶椅子往後退了一大步,滿臉寫著抗拒。
「不不不丹尼爾,別搞這套!」
「怕什麼!這是我最後一次在圍場聚會了!傳統必須保留!」
里卡多一把扯下自己的左腳球鞋,直接抄起桌上的一瓶香檳,咕咚咕咚往鞋子裡倒了小半瓶。
「Shoey!」里卡多舉起那隻裝著香檳的鞋,環顧四周,「今天誰也跑不掉!劉易斯,從你開始?」
漢密爾頓瘋狂搖頭:「我從現在開始戒酒!」
里卡多轉頭看向阿隆索。
「我年紀大了,胃不好,喝不了冷酒。」阿隆索立刻捂住胃部,裝出一副痛苦的樣子。
維斯塔潘更是直接雙手抱胸,把頭偏向一邊,裝作沒看見。
里卡多舉著鞋看了一圈,這幫老油條一個比一個精,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最後,他的自光落在了全場唯一一個老老實實坐在座位上,還在啃螃蟹腿的新人身上。
林楓察覺到氣氛不對,一抬頭,就看到里卡多舉著那隻散發著可疑味道的鞋,笑眯眯地走了過來。
「林,你是個好小伙子。作為圍場裡的新人,必須接受老兵的洗禮。來,幹了它!」里卡多把鞋遞到林楓面前。
林楓看著那隻鞋裡泛著泡沫的香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昨天脫水的難受勁都沒這隻鞋帶來的視覺衝擊力大。
「大哥,我能不喝嗎?我昨天剛脫水,醫生讓我多喝熱水。」林楓試圖掙扎。
「不行!今天你是被選中的人!」
周圍的一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老傢伙立刻開始起鬨。博塔斯甚至站起來帶頭鼓掌:
T
喝!喝!喝!」
霍納也笑著說:「林,喝了吧。丹尼爾的鞋酒可是F1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林楓看著周圍這幫笑得不懷好意的人,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過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
「行,算我倒霉。為了歡送你。」
林楓一把接過那隻鞋,閉上眼睛,仰起頭,咕咚咕咚把裡面的香檳全倒進了嘴裡。
一股混合著皮革味、汗酸味和發酵葡萄汁的詭異味道在口腔里炸開。
「嘔————」
林楓剛咽下去,差點沒直接吐在桌子上,他趕緊抓起桌上的啤酒狂灌了幾口,才把那股反胃的感覺壓下去。
「好小子!有種!」里卡多大笑著拍了拍林楓的後背,拿回自己的鞋套在腳上。
經過這麼一鬧,包廂里的氣氛到達了頂點。
大家開始輪流給里卡多敬酒。一杯接一杯的威士忌和香檳下肚,里卡多那原本紅潤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鬧騰了半個多小時,聲音漸漸小了下來。
里卡多靠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個空的酒杯。他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突然安靜了。
包廂里的其他人也慢慢停下了交談。
大家都是混了十幾年賽道的人,太清楚這個時候當事人心裡的感受。
離開,總是伴隨著不甘。
「克里斯蒂安。」里卡多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霍納轉過頭看著他:「怎麼了,丹尼爾?」
「我記得2014年我在加拿大第一次拿冠軍的時候,你也是這樣坐在我旁邊喝酒。」里卡多笑了一下,「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天下無敵。我覺得我能拿世界冠軍,我以為我能在紅牛待一輩子。」
霍納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里卡多轉頭看向維斯塔潘。
「馬克斯,你是個怪物。你剛來紅牛的時候,我其實挺不服氣的。但後來我發現,我真的跑不過你。」里卡多伸出手指點了點維斯塔潘,「你這小子,天生就是為了贏而生的。」
維斯塔潘難得沒有反駁,他看著這位曾經的隊友,語氣平靜:「你也是個好對手,丹尼爾。你在摩納哥拿冠軍那次,我服氣。」
「哈哈哈,摩納哥那次。引擎動力丟了那麼多,我居然還能把車帶回來。那是我這輩子開得最好的一場比賽。」
里卡多笑著笑著,聲音突然哽咽了。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抽動。
那個永遠在鏡頭前咧著嘴大笑、不管遇到什麼挫折都把牙齒露在外面的陽光大男孩,在這一刻,在這群最熟悉的人面前,徹底崩潰了。
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哭泣聲在包廂里響起。
「我不想走————」里卡多雙手捂著臉,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委屈,「我真的不想離開這裡。我特麼還沒開夠呢。我只要坐進車裡就覺得渾身都是勁,怎麼就跑不動了呢————」
包廂里死一般寂靜。
漢密爾頓低下頭,默默轉動著手裡的酒杯。阿隆索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嘆了口氣。博塔斯一口把杯子裡的啤酒幹了。
他們都懂這種感覺。
在這項全世界只有二十個人的殘酷運動里,每年都有人來,每年都有人走。
年齡的增長、反應的減退、賽車的不給力,隨時都會把你掃地出門。
這裡沒有溫情脈脈,只有冷冰冰的圈速。
今天裡卡多坐在這裡哭,明天可能就輪到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
霍納站起身,走到里卡多身後,伸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丹尼爾,抬起頭來。」霍納的聲音低沉溫和,像個送別孩子的老父親,「你在這個圍場裡留下了八個分站冠軍,給我們留下了最棒的笑容和最瘋狂的晚剎車。你沒什麼可遺憾的。」
里卡多抽了抽鼻子,抬起頭。滿臉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看起來有些滑稽,但他依然強扯出那個標誌性的大大笑容。
「媽的,酒精害人。我剛才的樣子肯定蠢透了。」里卡多抓起桌上的餐巾紙狠狠擤了個鼻涕。
他舉起手裡的空杯子,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
「來吧夥計們!為了那些該死的輪胎,為了那些修不好的賽車,為了這個讓我們又愛又恨的圍場!」
所有人同時站了起來,舉起手裡的酒杯。
「乾杯!」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楓舉著手裡的茶杯,默默看著這一幕。
他平時總覺得這幫老外矯情,動不動就搞這些煽情的儀式感。但現在,他看著紅著眼眶的里卡多,看著旁邊沉默的阿隆索和漢密爾頓,心裡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賽車是冰冷的機器,但開賽車的人是有血有肉的。
他們會在大排檔因為付不起帳而尷尬,會在冰桶里凍得發抖,也會在離開的時候哭得像個丟了玩具的孩子。
這就是F1的煙火氣,這群瘋子最真實的人味。
聚會一直持續到深夜。
大家互相攙扶著走出餐廳。新加坡的夜風吹在身上,帶著一絲悶熱的潮濕。
里卡多已經徹底喝大了,被霍納和維斯塔潘一左一右架著往外走。
臨上車前,里卡多突然掙脫開兩人,東倒西歪地走到林楓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林————嗝!」里卡多打了個巨大的酒嗝,「你這小子開車有種。我走了以後,晚剎車這門手藝就交給你了。記住,不到最後一秒,千萬別踩剎車!」
林楓聞著他身上濃烈的酒味,嫌棄地往後躲了躲,但還是伸手扶穩了他。
「放心吧丹尼爾,我不僅晚剎車,我還會偶爾上個牆。」林楓笑著說。
「上牆好!有性格!」里卡多咧開嘴大笑,用力拍了拍林楓的胸口,「我回澳洲農場養袋鼠去了,你們這幫混蛋在賽道上好好活著,別死了。」
說完,他轉頭鑽進了車裡。
車門關上。尾燈在克拉碼頭的夜色中漸漸遠去。
林楓站在路邊,看著遠去的車影。
「散場了。」維斯塔潘走過來,雙手插在兜里,語氣很平靜。
「是啊,散場了。」林楓點點頭。
屬於大牙的時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