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笑笑，伸手在姜登選肩上拍了一下：「行，不提就不提。暫時你在旅部先幹著，跟我一塊兒。」
說著，他轉頭看向門口，提高了聲音，「老周，你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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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周然從廊下快步進來，躬身站在門邊：「顧爺，您吩咐。」
「把西邊那間敞屋收拾出來，被褥桌椅還有文房四寶配齊，再把熱水燒上。」顧城說，「超六兄剛到，一路辛苦，先安頓下來再說。」
周然應了一聲，打量了姜登選一眼，微微欠身：「姜先生，我這就去安排。」
說完轉身出去了，步子輕快利落。
顧城收回目光，看向姜登選：「超六兄你先歇著，不用急著上差。晚上弄幾個菜，給你接風。」
他像是臨時想起什麼又道，「姜映蓉也在錦州，你倆正好見一面。對了，明天岷公宴請錦州的頭頭腦腦，到時候你也跟著我一塊去吧！」
聽到他說王永江宴請的事，姜登選先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後又問道：「映蓉，還在錦州？之前她與我說要回京城了，怎麼……」
他說了一半突然停了口，但眼底的那幾分促狹卻藏不住。
顧城沒聽明白他那半截話，卻也沒有追問：「蓉姐之前確實說要回京城，後來沒走。哎，這幾日我還沒見著她，你們兄妹幫我這麼多忙，隔天得好好謝你們才是呢。」
姜登選連連擺手說「一點小事別掛心」，沒有再接這個話茬，像是剛才那半句是不小心漏出來的，既然已經收住了，就不再提了。
他沉默了一瞬，又把話題拉了回來：「岷公宴請錦州的頭頭腦腦，我跟著一塊去合適嗎？我剛到，連錦州的水都沒喝上一口，就去這種場合，會不會讓人覺得你這兒來了個閒人？」
顧城擺手：「嗐，沒什麼不合適的。岷公請的是錦州的頭頭腦腦，不是錦州本地人才能去。再說了，你來的事遲早要讓錦州這些人知道。與其讓他們從別處聽說，不如你自己在桌上坐著，他們自然就看見了。」
他說完，收回手，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遞給姜登選，對方看了一眼接過，卻只是拿在手裡轉了一圈。
「行，你說去就去。」他說完，把煙夾在耳朵上，像是暫時不想抽，又像是留著備用，「我先去看看住的地方，讓老周忙活一趟，總得跟人說聲謝。」
顧城沒攔他，看著他轉身跟著周然往西院走了。
廊下的陽光把他投在青磚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看著竟有些落寞。
「其實超六兄到咱旅來，多少有點委屈他了。」
張廷樞的話音打斷了顧城的思緒，他回頭望過去，後者輕聲把後半句話說完了，「他跟你一樣，都在東洋留學過；另外這次入關作戰，超六兄是有立功的，他在帥爺面前也算有頭有臉。」
顧城的目光還落在姜登選消失的方向，那道身影已跟在周然身後，消失在抄手遊廊的拐彎處。
他收回目光，對著張廷樞笑笑示意他一塊出門：「那咱就好好待他……讓他在奉天受的氣，在錦州補回來。
走吧，日頭都這麼高了，咱倆上街逛逛，買幾樣東西。明天去岷公那兒，不能空著手……對了，我聽府里的丫頭們說，老馬路新開了家菜館子，買完東西咱去嘗個鮮。」
一聽嘗個鮮張廷樞樂了：「那感情好啊！哎，那咱倆要叫上天琪不？咱倆吃獨食總是不好的——」
說這話兩人上車去了老馬路：這是錦州最大的商業街，因為這座城市溝通關內外，也形成了蔚為壯觀的商品交互。
街上不僅有時興的綢緞布匹、筆墨紙張，還有各色雜貨……這裡還是皮貨藥材和糧食的集散地，也是關內「洋貨」與本地山貨交匯的樞紐。
記得顧城剛到錦州上任時曾來巡視過一次，那時仗剛打完，砂石路崎嶇不平到處一片混亂。
街上更是冷冷清清，門板大半沒卸，幾間鋪子半開著也沒人進出，地上散著碎瓦和彈殼，風一吹就揚起灰。
但經過兩個月的整修，整條街完全不一樣了，鋪子盡數開了，糧棧門口堆著新到的雜糧米麵，布莊的夥計正把新進的料子往架子上掛，一匹匹抖開來，在午後的陽光里落下一層細細的浮塵。
斜對面一家茶食店門口排著幾個人，門楣上掛著「人和美」的老招牌，點心香氣從門縫裡溢出來，混在街上蒸騰起的熱氣里。
再往前，一家照相館門口擺著新做的櫥窗，貼著幾張人像照片，旁邊是家理髮店，門面不大，裡頭坐著兩三個等著剃頭的客人。
街上的人也比從前多了，挎著籃子的婦人在菜攤前挑揀，穿長衫的掌柜站在自家鋪子門口跟熟人說話，幾個半大孩子追著一隻皮球從街心跑過去，驚得路邊一隻黃狗往旁邊躲了兩步，又蹲下來繼續曬太陽。
「真是沒想到恢復得這麼快，看來這個李茂也不是完全的酒囊飯袋啊！」
張廷樞放慢步子，目光在街面上掃了一圈，頷首點點頭微笑。
「那可不，咱精挑細選的人，咋還會有錯呢？」
顧城笑嘻嘻地站定，眼看一家鋪子門楣上掛著「裕豐齋」的舊招牌；
裡頭的櫃檯上擺著幾樣綢緞和零碎物件，旁邊還有幾樣精巧的擺件，用素白的棉布墊著，在日光下顯得格外乾淨。
掌柜的抬頭認出了顧城，連忙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滿臉堆笑習慣性地在圍裙上擦著手：「顧長官！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您需要什麼東西，叫府上人來一趟就成了……小的給您送過去！」
顧城抬手按在他的肩膀：「呵呵，掌柜的言重了。生意這麼忙，還能麻煩你呢——」
掌柜一臉惶恐：「不麻煩不麻煩！顧長官您折煞小人了……您來小店真是蓬蓽生輝啊！」
顧城和張廷樞並肩進門，隨意寒暄了幾句，隨後眼光落在櫃檯上。
最先注意到一塊用油紙包的墨錠，露出一角暗金色的紋路，但質地飽滿厚實顯然是好東西。
他伸手拿起來，翻看了一下，問掌柜：「這是誰家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