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操場的北側臨時搭起了一排低矮的木架,上面纏著帶著細刺的鐵絲網;東側挖了一道深淺不一的沙坑,中間還橫著幾道半人高的木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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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都是顧城決定考核後布置出來的,而且除了這次考試,他和汲金純商量過,這些也將列為以後訓練的科目。
第一組人站到起跑線上時,隊伍里有人抬頭看了看鐵絲網,喉嚨動了動,像是在偷偷咽口水,但能看出來明顯是緊張了。
蘇南抬手,哨聲響起,十個人幾乎同時沖了出去。
前兩百米跑得很順,有人很快拉開了距離,有人跟在隊伍中間,有人落在最後。
但真正的變化出現在第一個障礙前——那道半人高的木牆。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年輕人衝到木牆前時幾乎沒有減速,雙手撐住牆頂,身體向上一帶,整個人就翻了過去,落地時腳步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繼續往前跑。
緊跟在他後面的兩個人見狀,也順利翻了過去,姿勢不算漂亮,但都過去了。
第四個跑到牆前的士兵在翻越時手掌滑了一下,整個人撞在木牆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他悶哼一聲倒在了地上,捂著肩膀,好一會兒都沒能站起來,最後還是被場邊的醫護兵攙著退出了場地。
林九思在名單上劃了一筆,沒有多說什麼。
隊伍繼續向前。
沙坑在第二段……因為沙土鬆軟,有人衝進去時腳步明顯慢了半拍,每一步都陷進去,需要花比平地上多一倍的力氣才能拔出來。
有人在沙坑裡摔了一跤,爬起來時滿臉沙土,連眼睛都睜不開,但他沒有停,用手背胡亂蹭了一把臉,又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跑。
跑在前面的幾個人已經出了沙坑,開始接近鐵絲網。
鐵絲網是最難的一道障礙。
高度低,必須匍匐前進,身體貼著地面,四肢並用,稍不小心就會被鐵絲上的細刺刮破。
有人面對那網一陣猶豫,似乎在估算距離,卻能看出是膽怯了,老半天才開始往前爬。
有人爬得太慢,動作生疏,手腳不協調;有人爬得很快,動作乾脆利落,幾乎沒有停頓,像是一條貼著地面的蛇。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到了鐵絲網前時,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趴下,用手肘和膝蓋交替往前推進,他的動作流暢得像是在操練場上做過無數次。
他爬出鐵絲網時,上衣後背被颳了一道口子,但他沒有停下來,站起來繼續往前跑。
蔡常遠站在顧城旁邊,看著那個最先翻過木牆、穿過沙坑、爬出鐵絲網的身影,低聲說了一句:「顧爺,跑第一個那個,就是馬景山。二營的排長,就是筆試第二的那個。」
顧城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馬景山的背影上。
他跑得很快,但步伐不亂,呼吸均勻,像是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正在按自己的節奏運轉。
第二組、第三組陸續上場。
有人在鐵絲網下被掛住了衣服,掙扎了好一會兒才掙脫,等他站起來時,同組的其他人已經跑出去老遠。
有人在沙坑裡跑錯了方向,陷進去時吃力地繞了個彎,耽誤了不少時間,比別人慢了將近半圈。
也有人表現得很好,雖然速度不算最快,但每一個障礙都過得乾淨利落,像是一段被反覆打磨過的句子,每個字都落在它該在的地方。
顧城始終沒有出聲,只是看著那些年輕的身影在障礙間穿梭。
陽光越升越高,操場上的影子越來越短,鐵絲網上凝結的露水在太陽下漸漸蒸發,地面上的腳印越來越多,沙坑裡翻起的新舊沙土混在一起,像是被反覆翻過的書頁。
蔡常遠站了一會兒,又開口了:「顧爺,這法子確實不錯。要是不加這些障礙,光靠跑圈,看不出誰是真正能在野外活下來的人。」
顧城點了點頭:「你理解的不錯。所以這些障礙,以後也是我11混成旅的固定訓練科目——等錦州大營修建完畢,那邊操場也要專門規劃出一片區域來。」
正說著,他看到李大柱所在的那一隊上場了,剛把身子離開樹幹打算仔細看看,就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回身看到是傳令兵氣喘吁吁跑來,靠近時一個敬禮:「旅長!奉天來電!」
緊接著一份電報遞到顧城手上,他低頭展開那張紙,迅速掃過那些字眼。
是張作霖的命令。
要求他嚴密監視灤州一線的直軍動向,任何風吹草動,立即上報。
顧城沒有立刻說話,將電報重新折好,拿在手裡,目光重新落回操場上,卻已經不在看那些正在障礙間穿行的身影。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1922年的局勢——直奉大戰奉軍慘敗退回關外,京城方面趁機罷免了張作霖的東三省巡閱使,抬舉了吳俊升和舅舅馮德麟,想往東北這根骨頭裡插進一根楔子。
如今張作霖宣布聯省自治,自任東三省保安總司令,奉軍在整軍經武,直軍那邊自然不會消停。
灤州一線是關內外的咽喉,直軍派兵北上試探,既是在試探奉軍的虛實,也是在試探張作霖的反應。
而現在這份命令落在自己案上,說明錦州被推到了第一線。
整軍速度得加快了,接下來小股的摩擦顯然是避免不了的。
他繼續審視著操場上那一道道拼搏的身影,對傳令兵說著:「回電,就說已收到命令,錦州方面即日起加強對灤州一線的偵察,每兩日匯報一次。
另外,讓廷樞把灤州方向的兵力布防圖送到我桌上。」
傳令兵旋即立正敬禮,轉身快步離開。
蔡常遠站在旁邊,剛才看到了顧城臉色的變化,等傳令兵走遠了才低聲問了一句:「顧爺,灤州那邊有動靜?」
顧城沒有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操場上,李大柱剛從鐵絲網下爬出來,上衣後背被掛了一道口子,但他沒有停下來,站起來繼續往前跑,跑得很快,步伐沉重卻異常堅決,明顯是玩命上了。
顯然他很清楚,自己筆試沒過關,體能是他唯一也是最後的機會了。
而顧城凝視著他的身影,語氣平淡:「直軍在北面活動,大帥讓我們盯著。要知道,灤州……離錦州不到兩百里。」